【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客厅】
煤球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它围着她小腿转了三圈，发现这个两脚兽还是一动不动，干脆跳上沙发，尾巴抽了她手腕一下。
陆昼眠这才回神。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
QQ聊天框停在最后那句上。
“原来你没有备注我。”
下面空着。
她不敢回。
是真的不敢。
刚才她还想过，要不要先问一句“你怎么有我QQ”，或者硬着头皮发个“嗯”。结果输入框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一个字都没敲出来。
因为发什么都不对。
发“你怎么找到我的”，像默认了自己已经慌了。
发“你到底想干什么”，像主动把脖子往绳子里送。
装作很冷静地回个“哦”，更蠢，蠢得像某种被掐住命门还要强行装酷的炮灰。
最可怕的是，这里不是学校。
学校里至少还有走廊、铃声、楼梯口、教室门，哪怕被堵住，她也能先跑再说。现在她坐在自己家客厅，灯亮着，猫在叫，冰箱在响，窗外还有楼下大爷打电话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手机里那个句号头像不正常。
陆昼眠盯着那句“原来你没有备注我”，耳朵一点点开始发热。
谁会想到现实同学会用QQ来找她啊。
她微信里全是家里人、老师、家长群通知、偶尔买东西的客服。QQ才是她真正的老家。动漫群，游戏群，百合番讨论群，剪辑交流群，几年没退但也没说话的小群一大堆。
这里本来应该是安全区。
结果池夜清直接空降。
还顶着个句号头像。
像来讨债的。
“草。。。”陆昼眠小声骂了一句，抱着手机从沙发上坐直了。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了对方资料页。
头像，纯白。
昵称，一个句号。
个签空白。
QQ空间也没开。
干净得很过分，像刚申请的新号，又像故意把所有东西都收了起来。只有最下面一行“共同群聊”那里，明晃晃地躺着一个名字。
高二（2）班班群
陆昼眠眼皮一跳。
还真是她。
不是恶作剧，不是哪位群友半夜发癫，也不是哪个阴间网友突然掌握了她的黑历史。
就是池夜清。
她手指往回退，又点进班群。
班群很安静，上一次消息还是上周周老师转发的值日表。她往成员列表一划，管理员那栏里果然有池夜清的名字。
头像还是那个白的。
只是群昵称一直是本名，平时又不怎么在群里说话，她以前压根没点开过。现在一对上号，整个人都麻了。
这人什么时候就蹲在她QQ里了？
不对。
更准确地说，是她早就在那儿，只是她从来没注意。
陆昼眠把手机按灭，丢到沙发另一头。
三秒后，又扑过去捡回来。
不行，还是得看着。
万一她又发东西呢。
万一她再把视频发一遍呢。
万一她闲着没事来一句“陆同学，怎么不说话”呢。
陆昼眠越想越头皮发紧，抱着手机站起来，打算先去给煤球开个罐头，结果刚走到厨房门口，微信视频通话突然响了。
她整个人一抖。
低头一看。
妈妈。
陆昼眠：“。。。”
对哦。
今天周三。
她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时间：周三晚上 22:11】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卧室】
“接啊。”她对自己说，“这是你妈，不是催命符。”
说完这句，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今晚的催命符明明在QQ里躺着。
陆昼眠手忙脚乱地把QQ切到后台，拿着手机进卧室，顺手把门带上，这才点了接通。
屏幕一亮，她妈那张熟悉的脸冒出来，背景是店里二楼的小房间，灯挺亮，旁边隐约还能听见她爸在和人说五金件价格。
“喂，眠眠，回家啦？”
“嗯。”
“吃了没？”
“吃了。”
“今天怎么接这么慢？”
“刚，刚喂猫。”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有点虚。好在她妈没多想，只是“哦”了一声，又开始按惯例问：“天气变凉了，校服外面有没有多穿一件？这两天肚子还疼不疼？上次那包红糖你泡没泡？还有月考是不是快出了？”
陆昼眠坐在床边，一边“嗯”“还行”“泡了”“不知道”，一边忍不住用余光去看被她扣在床上的手机。
屏幕黑着。
可她就是觉得，那个句号头像还在里面盯着她。
“你看什么呢？”她妈突然问。
“啊？”陆昼眠一惊，“没有啊。”
“你今天怎么老发呆。”
“困了。”
这句倒是真的。
不是身体困，是脑子快死机了。
她妈那边顿了顿，语气稍微软了一点：“学习太累了就早点睡，别老熬。钱够不够？不够跟我说，别老自己省着。”
“够。”
“冰箱里还有东西吧？你奶奶上周不是又给你寄了咸菜和菜心。”
“有。”
“煤球呢？”
“活着。”
她妈笑了一下：“你这孩子，什么叫活着。”
陆昼眠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她其实知道，她妈是关心她的。每次视频都是这些话，吃了没，睡了没，钱够不够，身体怎么样。话很家常，也很实在。
可她今天心里装着另一件事，装得太满，连这一点家常都接不太住。
她没法说。
也根本说不出来。
总不能说，妈，我今天被班长拿魔法少女变身视频威胁了，而且她还加了我QQ。
说出来她妈估计先觉得她学习压力太大，脑子烧坏了。
“行了，不跟你说太久。”她妈最后看了她两眼，“你脸色是有点差，早点洗洗睡。”
“嗯。”
“有事跟家里说，别总一个人闷着。”
“知道了。”
视频挂断以后，卧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陆昼眠盯着黑掉的微信界面，坐了几秒，才慢慢把手机翻过去。
QQ图标上没有新的红点。
她却一点都没松口气。
因为没有新消息，说明那个聊天框还是停在原地，停在池夜清最后那句上。
安静得更吓人。
她点进去。
果然。
最新一条还是——
“原来你没有备注我。”
陆昼眠盯了一会儿，抬手捂住了脸。
“我为什么要备注你啊。。。”她闷声说。
她们以前根本不熟。
不对，现在也不熟。
准确地说，是不熟到她完全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她把手机放到腿上，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又停，最后还是没落下去。
不能发。
至少现在不能。
她一点都没准备好。
【时间：周三晚上 22:27】
【地点：市中心高档小区，池夜清家，三楼书房】
池夜清把校服外套挂好，坐到了书桌前。
桌上那盏台灯已经亮着，光落下来，照着摊开的物理卷和一只黑色水笔。旁边是她今晚没整理完的笔记，边角压得很平。
她先看了眼手机。
QQ聊天框里没有新东西。
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
“原来你没有备注我。”
池夜清看了两秒，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她不知道陆昼眠现在有没有看到。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
QQ是她从班群里翻出来的，只是顺手一试。白天在学校逼得太近了，晚上再发到微信上，好像更过分一点。QQ反而像隔了一层，很私密，又不会直接撞进家长和老师的区域。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她自己这么觉得。
陆昼眠也许根本不常用这个。
也许看到了，正在装死。
也许已经抱着手机在床上翻滚，骂她有病。
也许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聊天框开着，不知道怎么回。
想到这里，池夜清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继续往下猜。
猜也没用。
她们今天才算真正说上话。她只是拍到了那个视频，只是在厕所里堵了她，只是在放学后把人拦下来，又在晚上发了两条消息。
她知道得还很少。
少到很多反应都只能靠碰。
池夜清垂眼看着手机，忽然点开输入框。
光标一闪一闪。
她想了半秒，打了三个字。
“睡了吗”
又停住。
这句不太对。
太像熟人了。
她把字删掉，输入框重新空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伸手翻开了物理卷。
笔尖落到纸上，写了两行，又停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
她侧过脸，看了一眼窗外。
三楼能看到小区里那片修剪得过于整齐的绿化带，路灯很稳，楼下没什么人。整栋房子也很安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翻页的声音。
池夜清把笔放下，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
她这次没再点开聊天框，只是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做题。
没回就没回。
明天还会见面。
【时间：周三晚上 22:42】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卧室】
陆昼眠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穿着宽大的旧T恤，整个人都带着热气。
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手机。
没新消息。
还是停在那儿。
这下更像某种陷阱了。
你知道它在，你也知道只要碰一下就会有事，可它现在偏偏不动，安静得很有耐心。
陆昼眠爬上床，靠着墙坐好，把手机放在被子上，盯着那个聊天框发呆。
煤球跳上来，在她腿边盘成一团。
她伸手摸了两下猫背，小声问：“你说我要不要回？”
煤球闭着眼装死。
“算了，你也不会说人话。”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干脆把它倒扣在枕头边。
不回。
今天就是不回。
谁爱回谁回。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过了五秒，又睁开。
枕头边那个黑掉的手机，存在感还是强得离谱。
而另一边，QQ聊天框也仍旧安安静静，停在池夜清那句“原来你没有备注我。”上，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