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四凌晨】
【地点:陆昼眠的梦里】
梦里的光很白。
不是太阳光。像厕所顶灯,冷得发硬,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
陆昼眠站在一段很熟的路上。
初三那会儿,校门外拐过去,卖奶茶和炸串的那条小街。
夏天,空气里全是甜腻腻的味道,路边广告牌反着光,照得人眼睛发酸。
她对面站着一个女生。
扎马尾,笑得很热,像以前一样,先歪头看她,再往前凑半步。
“你说啊。”
陆昼眠张了张嘴。
喉咙里什么都没有。
那女生还在笑,眼睛弯着,声音却越来越远。
“你不是有话想跟我说吗?”
她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有人躲在墙后憋笑。忍了两秒,终于没忍住,漏出来一点气音。
一声。
两声。
接着笑声就全出来了。
陆昼眠想转头,脖子却僵着,像被谁按住了。她只能站在原地,脚底像粘在柏油路上,动不了一点。
“真的假的啊?”
“她真说了?”
“你看她脸都白了。”
笑声越来越杂。
那女生低头掏手机,动作很熟,像早就准备好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白光一晃,直接刺进陆昼眠眼里。
她下意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屏幕里已经不是那条街了。
是昨晚那条巷子。
粉色的蓬蓬裙,大得过分的蝴蝶结,过膝袜,糟糕得很完整的自己。
视频里那个魔法少女刚变回来,镜头一抖,定格在她正脸上。
那女生笑着把手机往前递。
“这个人是你吧?”
声音变了。
不是初三那个女生的声音。
更轻一点,更礼貌一点。
陆昼眠背后一麻,终于看清了。
站在她对面的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是池夜清。
校服整齐,眼镜很干净,手里举着手机,笑得和昨天下午在厕所里一模一样。
她身后那些笑声也没停。
好像所有人都躲在后面看。
初三那两个女生,高二(2)班那群同学,周老师,前桌女生,连煤球都蹲在墙头喵了一声,像在看热闹。
池夜清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她。
“原来你没有备注我。”
四周一下子全笑开了。
笑声像潮水一样压过来,盖过了风声,盖过了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陆昼眠猛地后退一步,脚下却一空。
她整个人往下坠,坠进一片白得晃眼的光里。
“草——”
【时间:周四早上 6:31】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卧室】
她是吓醒的。
整个人直接弹起来,头发黏在额头上,后背一层冷汗,呼吸都乱了。
煤球本来团在她腿边睡得好好的,被她这一坐猛地惊醒,耳朵一竖,踩着被子往后蹦了一步,瞪着她。
“喵。”
陆昼眠还在喘。
她愣了两秒,先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又摸了摸脸,确认没有笑声,没有白光,没有人举着手机站她床边。
只有卧室窗帘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晨光,书桌上堆着卷子和漫画,地上扔着昨天换下来的校服裤。
是真的醒了。
可心跳还没下来。
陆昼眠低头看见枕头边的手机,伸手抓过来。
屏幕一亮。
QQ聊天框还停在昨晚那个页面上。
最下面那句静静躺着。
“原来你没有备注我。”
陆昼眠:“。。。”
刚醒的那点迷糊,瞬间又给她整清醒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先想把手机扔远一点,下一秒余光扫到右上角时间。
6:31。
她又往上扫了一眼。
电量,8%。
而且没有充电的小闪电。
陆昼眠:“草。”
她猛地低头,看见充电线掉在床缝旁边,充电头倒是插着,线头根本没接上手机。
昨晚她居然连电都没充。
这已经不是失误了,这是精神彻底离线。
她平时六点十分闹钟响,磨蹭一会儿,六点二十出门,骑电瓶车十五分钟刚好卡着点到校。现在六点三十一,她还穿着睡衣,脸没洗,牙没刷,书包也没收尾。
二中早读六点四十。
她完了。
“煤球你别看了,我先死一下。”陆昼眠掀开被子下床,脚差点踩到自己的袜子,绊得一个踉跄。
煤球跟在她后面,小跑了两步,又“喵”了一声。
“你先别催,我也想活。”
【时间:周四早上 6:34】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卫生间】
水龙头一拧开,冷水哗啦一下扑到脸上。
陆昼眠被冰得一激灵,终于从噩梦和QQ双重冲击里清出一点脑子。
镜子里那个人状态很差。
眼下泛青,刘海睡得乱七八糟,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尤其是眼神,空空的,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
她一边刷牙一边低头看手机,牙膏沫差点呛进气管。
还好,没新消息。
池夜清昨晚没再发别的。
这本来应该算个好消息,可陆昼眠心里一点轻松都没有。那个聊天框就像根针,昨晚扎在那里,今天早上还扎在那里。
她刷着牙,脑子里又不受控地闪回梦里那几个笑声。
初三那个夏天,她后来几乎没怎么细想过。
不想也不敢。
以为捂久了,事情就会自己变薄,变旧,最后变成一块不怎么疼的疤。结果昨晚池夜清一条QQ消息,硬生生把那层结好的痂又掀起来了。
“烦死了。。。”陆昼眠含糊不清地嘟囔。
她匆匆漱口,抹了把脸,冲回卧室换校服。
衬衫扣子扣错一颗。
重来。
马尾扎歪了。
重来。
外套拉链卡在一半。
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差点当场和校服打起来。
“你今天也要跟我作对是吧。”
煤球蹲在门口,看她一边换衣服一边低声发疯,尾巴悠闲地晃了两下。
【时间:周四早上 6:38】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客厅】
已经没有时间吃早饭了。
陆昼眠抓起书包,飞快检查了一遍作业和卷子,顺手把手机插上充电头,想临时吸两口电。
两分钟。
就两分钟。
她一边蹲在插座边等,一边给煤球开罐头,听见“啪嗒”一声,猫已经冲过来了。
“你命真好。”她看着它埋头开吃,“至少不用早读。”
煤球毫无反应,专心干饭。
手机充到11%。
聊胜于无。
陆昼眠把手机拔下来,看着那个数字,心情沉重得像在给病危患者办出院手续。
十一的电量,要陪她在学校里苟到晚上九点半,这已经不是偷带手机了,这是带着一口气进校。
陆昼眠低头把手机塞进校服内衬那个自己缝的小口袋里,拉好拉链,抓起头盔就往外冲。
冲到门口,她又急刹车,折回来拿钥匙。
折回来以后又发现忘了带昨晚做到一半的英语卷。
“啊——”
她低低叫了一声,把卷子塞进书包,终于冲出门。
【时间:周四早上 6:43】
【地点:东城老小区楼下】
迟到了。
这三个字已经明晃晃贴在她脑门上了。
她推着电瓶车出来的时候,楼下几个晨练完回来的大爷正慢悠悠往里走,手里拎着豆浆油条,精神状态都比她稳定很多。
陆昼眠戴好头盔,拧钥匙,车一启动就往外窜。
早上的风比晚上硬得多。
吹到脸上,像专门来给她醒神的。
她一路骑得飞快,路过早餐摊、文具店、小区门口那个总在骂狗的保安,平时要等的红灯今天也像故意跟她过不去,红得格外久。
她停在斑马线前,手指焦躁地敲着车把,脑子又开始乱。
迟到就迟到吧,周老师训两句也就完了。
真正可怕的是到了学校以后。
池夜清也在。
她昨晚没回QQ,今天见面会不会更尴尬?池夜清会不会在教室里看她一眼?会不会下课直接来一句“早上好,陆同学,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我”?
想到这个,陆昼眠手指都紧了。
绿灯一亮,她立刻冲出去。
风从校服袖口灌进去,冷得她手腕发凉。
那块地方一凉,她又想起昨晚在教室门口,池夜清轻轻扣住她手腕的那一下。
陆昼眠:“。。。”
别想了。
再想今天真的不用活了。
【时间:周四早上 6:49】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校门口】
校门已经很热闹了。
值班老师站在门边看人流,几个踩点到校的学生正一路小跑往里冲。小吃街那边还有卖煎饼的摊子冒着热气,香得很不合时宜。
陆昼眠把电瓶车往停车位一塞,锁都差点没扣稳,抓着书包就往教学楼跑。
她跑上楼梯的时候,早读铃已经响了。
完了。
真迟了。
走廊上安静了很多,只有个别班还剩几个姗姗来迟的人往里钻。她跑到高二(2)班后门口,先扶着墙喘了两口气,才小心地从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
一片翻书声,读课文声,还有周老师站在前门边和什么人说话的低音。
第二组第三排,池夜清坐得很直。
她低着头,正在翻英语书,侧脸安安静静的,像昨晚那个句号头像和厕所门口的那些话,统统和她没关系。
陆昼眠站在后门外,心脏还在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校服里藏着只剩11%电的手机,脑子里还挂着没散干净的噩梦。
她盯着池夜清看了一秒。
也就一秒。
下一秒,池夜清像是刚好翻完一页,抬了下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教室撞了一下。
陆昼眠呼吸一停。
门外的晨风还没散,手心却已经开始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