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四早上 7:18】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医务室】
消毒水的味道先醒过来。
凉的,淡的,带一点棉布被太阳晒过以后又被关进柜子里的味道。陆昼眠眼皮动了两下,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白色天花板,边角有一点裂纹,风扇没开,窗帘拉了一半,晨光从缝里斜着照进来。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我死了?
第二个念头是——
二中的天堂怎么这么像医务室。
她眨了下眼,视线慢慢往旁边挪。
然后就看见了池夜清。
她坐在床边那张塑料凳上,背挺得很直,手里捏着一本英语书,没翻,也没看。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笑。
眼镜后那双眼睛很凉,没什么情绪,也没什么温度。不是生气,不是心疼,也不是平时那种“我很好说话”的礼貌样子。
更像是在看一件突然脱离预期的事。
陆昼眠心口猛地一缩。
她刚醒,脑子还没彻底接上线,反应慢了半拍。可就是这半拍,让那道目光实打实地落到了她身上。
然后池夜清看见她眼睛动了。
下一秒,那点凉意像被谁随手抹平了。
她眼尾轻轻弯起来,声音也回到了平时那种清亮的、很好听的音量。
“醒了?”
陆昼眠:“。。。”
切得太快了。
快得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刚睡醒眼花。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我这是。。。”
“医务室。”池夜清说,“你刚才晕了。”
陆昼眠愣了两秒。
晕了?
她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接着才慢慢有碎片往回浮。
早读铃,后门,教室里翻书的声音,一道道视线,还有自己站在门口时突然发轻的脚底和一瞬间发黑的眼前。
哦。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她想坐起来,手肘刚撑了一下,头就先晕了一圈。
“别起来太快。”池夜清伸手按了下床边的栏杆,没碰她,只是把声音压低了一点,“校医刚给你冲了葡萄糖。”
葡萄糖。
医务室。
晕倒。
陆昼眠脑子终于完全开机了。
然后开机第一秒,她就想把自己重新关掉。
“我在教室门口晕的?”她声音发虚。
“嗯。”
“很多人看见了?”
池夜清看了她一眼。
“你希望我说少一点吗?”
“。。。”
那就是很多。
陆昼眠拉起被子,差点想把自己埋进去。
她人生到底还能不能有一天不丢人。
昨天厕所,昨天QQ,今天直接升级成早读前医务室半日游。别人高中生活是学习、考试、暗恋、友情。
她的高中生活像在不断解锁新的社死成就。
为什么会这样啊!!!
“醒啦?”
门口传来一声,校医正端着杯子进来。
她四十多岁,扎个低低的丸子头,白大褂口袋里插着圆珠笔,边走边看她:“小姑娘,你可真会挑时间晕。再晚两分钟,你们班早读都能给你围成一圈。”
陆昼眠:“。。。”
谢谢,更不想活了。
校医把杯子递过去:“再喝两口。”
杯子里是淡淡的糖水,温的。陆昼眠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嘴唇碰着杯沿的时候还有点发抖。
“没吃早饭吧?”校医问。
“嗯。。。”
“昨晚也没睡好。”
“嗯。。。”
“你这脸色,站后门的时候就跟纸一样。”校医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旁边的池夜清,“你们班长跟老师一块把你送过来的,还站这儿看了半天。你下次要晕,提前说一声。”
陆昼眠差点被糖水呛到。
“咳,咳咳——”
池夜清很自然地抬手,轻轻拍了下她背。
“慢点。”
她对校医笑了一下:“她可能有点受不了这么直接的表扬。”
“这算什么表扬。”校医也笑,“我这是提醒。身体差还不吃早饭,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陆昼眠闷着脸,抱着杯子继续喝,耳朵已经红透了。
她现在根本不敢转头看池夜清。
校医又叮嘱了两句,说让她先躺着缓一会儿,第一节课就别急着回去。临走前,她还顺手把帘子往旁边拉了拉。
“班长你再看她一会儿,没问题了让她回去。”
“好。”池夜清应得很自然。
门一关,医务室里就安静了。
外头隐约能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还有某个班早读的英语声,整齐得有点催命。屋里只剩她们两个,和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糖水。
陆昼眠低头盯着杯子,盯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是你送我来的?”
“还有周老师和体育委员。”池夜清说,“放心,不是我一个人把你扛来的。那样太显眼了。”
陆昼眠:“。。。”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更不想活了。
“我晕的时候。。。”她顿了顿,“没说什么吧?”
池夜清抬眼看她。
“你指哪种?”
“就,奇怪的话。”
“没有。”
“真的?”
“真的。”池夜清看着她,语气还挺平静,“你只说了一句‘我迟到了吗’。”
陆昼眠一愣。
“我说这个了?”
“嗯。”池夜清慢吞吞地补了一句,“挺上进的。”
“。。。”
这是嘲讽。
绝对是。
陆昼眠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耳朵更热了。她低头装死了两秒,还是没忍住,抬眼看了过去。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周老师让我看着你。”
“哦。”
“还有,”池夜清停了停,“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醒。”
这句出来以后,屋里又安静了一下。
陆昼眠喉咙一紧。
她本来想说“有什么好看的”,可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变成了另一句。
“你刚才。。。”
“嗯?”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有点。。。”
她卡住了。
有点什么?
冷。
凉。
像梦里那种白光照在玻璃上。
可这话说出来太怪了,怪得像她在指控别人没按剧本维持笑容。更何况,池夜清现在就坐在那儿,脸上已经是她熟悉的那种浅浅笑意了,礼貌,好看,挑不出毛病。
好像刚才那一眼真的只是她刚醒时的幻觉。
池夜清看了她几秒,自己接了下去。
“有点冷?”
陆昼眠呼吸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算默认。
池夜清没立刻笑。
她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静了一秒,声音也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突然在我眼前晕过去。”她说,“我总不能边送你来边笑吧?”
这句话很正常。
正常得挑不出错。
可陆昼眠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温柔班长”的壳子明显薄了一点。不是撕开,是懒得扣那么紧。语气淡,咬字也慢,像在陈述一件很简单的事实。
你吓到我了。
所以我没笑。
很合理。
也很奇怪。
陆昼眠捏着杯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只能小声说:“我又不是故意晕的。”
“我知道。”
“那你别说得像我在碰瓷你一样。”
池夜清这才真正笑了一下。
“好,不碰瓷。”她顿了顿,“是你体质不太行。”
陆昼眠:“。。。”
这个人怎么回事。
她刚想反驳,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像是有人经过。池夜清听见了,神色很自然地又收了回去,连坐姿都端正了两分。
切换得非常熟练。
陆昼眠看着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更重了。
她刚才绝对没看错。
不是错觉。
池夜清也不是天生就长在那张温柔笑脸上的。她只是太会用了,会到把那东西变成了本能,像校服领口第一颗扣子,出门前顺手就扣上。
想到这里,陆昼眠心里忽然麻了一下。
比视频更糟一点。
视频只是把柄。
而她刚才看到的那一下,是别的东西。
很短,很快,但是真的。
“对了。”
池夜清忽然开口。
陆昼眠立刻抬头。
池夜清看着她,语气已经又变回那种平平稳稳的、适合在任何场合使用的样子。
“QQ不用现在回。”
陆昼眠手一抖,杯子里的糖水差点洒出来。
她盯着她:“你——”
“你现在脑子看起来不太能处理复杂信息。”池夜清说,“等你清醒一点再说。”
“谁脑子不太能处理复杂信息了?”
“你刚才醒来第一句话是‘我死了吗’。”
“。。。”
她真的说了吗?!
陆昼眠整个人都僵了。
池夜清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很淡。
“所以先休息吧,陆同学。”她站起身,把凳子往后轻轻推了一下,“我先回教室,周老师问起来我会说你是低血糖,不会说别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又垂眼看了她一眼。
声音也跟着低了一点。
“你也别总用那种好像要被我吃掉的眼神看我。”
“我没有!”
“那就最好。”
池夜清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补了一句。
“早餐还是要吃。”
“。。。”
“还有,手机要记得充电。”她很轻地弯了下眼,“不然晚上回消息不方便。”
陆昼眠脑子“嗡”地一下。
她昨晚没充电这事,她怎么知道?
不对。
她当然不知道。
她只是随口说的。
可偏偏说中了。
陆昼眠一时间连反驳都忘了,只能瞪着她看。
池夜清已经拉开门出去了,校服背影干净得像什么都没说过。
医务室又安静下来。
窗帘边那点晨光还在,杯子里剩下一点温糖水,手心里还有热。
陆昼眠靠在枕头上,盯着门口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手,捂住了自己半张脸。
“这人。。。”
她声音很小。
“真的有点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