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四上午 8:06】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陆昼眠回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讲函数，白板在灯下反射着白光晃着眼睛。
她从后门进去时，教室里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没有她想象中的集体围观。
也没有那种“诶她醒了”的小声骚动。
周老师只抬了下眼镜：“没事了吧？”
“嗯。。。”陆昼眠站在门边，声音很轻。
“回座位吧，早饭记得吃。”
“好。”
可前桌那个短头发女生先回了下头，压着声音问她：“你还行吧？早上你脸真的好白，给我吓一跳。”
另一个女生也回头，小声补了一句：“你不会真一点早饭都没吃吧？”
“没、没吃。”陆昼眠坐下，把书从桌肚里摸出来，“就起晚了。”
“你这。。。”短头发女生把自己的薄荷糖从笔袋里摸了一颗，趁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往后递，“给你，先垫一下。”
陆昼眠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没事，别再倒一个就行。”女生说完这句，又迅速转回去了。
想象中的一切走没发生。
基本上0人在意。
她本来都准备好了，要顶着全班意味不明的眼神熬完这半天，结果大家只是很普通地问了两句，然后各忙各的。
同桌男生过了十分钟还拿笔戳了戳她桌角。
陆昼眠会说什么，吓了一下。
“橡皮借我一下。”
陆昼眠把橡皮递过去，整个人还有点没回过神。
原来真的没人那么在意。
至少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在意。
她手里捏着那颗还没拆开的薄荷糖，低头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呜呜呜，我要不去死吧。
算了，那样好疼。
可她还是忍不住往前看。
池夜清坐在第二组第三排，背挺得很直，依旧如同往常一样。
这就是现充吗？可恶。
苏茉侧过来和她说了句什么，她轻轻点头，顺手把练习册往旁边推了一点给她看。
一点破绽都没有。
陆昼眠看了两秒，默默把眼神收了回来。
……行。
全世界都翻篇了。
就她还卡在那儿。
【时间：周四中午 12:17】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食堂】
中午排队打饭的时候，前桌两个女生还提了她一句。
“你下午要不要去小卖部买点巧克力放着？”短头发女生端着餐盘说，“你这种一看就是会把自己饿晕的类型。”
“我哪有经常。。。”
“你脸上就写着‘我昨天没睡好今天也不想吃饭’。”
另一个女生夹了一块土豆，跟着点头：“而且你今天早上进教室的时候，那个样子真的很像下一秒又要倒。”
“没有那么夸张吧。”陆昼眠小声说。
“有。”两个人异口同声。
说完她们自己都笑了。
笑完以后，话题又很快滑走，滑到今天食堂鸡腿比昨天小了一圈，滑到英语老师是不是又要默写，滑到隔壁班有个男生跑操时鞋底飞出去，场面十分艺术。
没人再围着她的事打转。
连五分钟都没有。
陆昼眠坐在她们对面，拿筷子戳着米饭，心里那股别扭感却越来越明显。
不是难堪了。
更像一种很空的悬着。
她早上晕倒，医务室躺了一会儿，对别人来说就是一句“低血糖”“没吃早饭”“下次注意”。说完就过了。
只有她自己还记得当时眼前发黑的那一秒，记得医务室里那道凉凉的目光，也记得昨晚QQ聊天框最后那句“原来你没有备注我。”
这些事全堆在她脑子里，别人却一件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她又下意识往不远处看了一眼。
池夜清坐在另一边靠窗的位置，和苏茉她们一起吃饭。她说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偶尔笑一下，伸手把别人够不到的醋瓶递过去，动作很顺。
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来找她。
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回QQ，也没有单独叫她出去，更没有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什么“陆同学”。
就像昨晚那个句号头像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可陆昼眠很清楚，不是。
因为她现在光是看见那副眼镜，心里都还会紧一下。
【时间：周四下午 17:06】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下午四节课过得很快。
快得像有人把时间掰成一块一块塞进她怀里，她连看都没看清，就已经走到晚饭前了。
数学卷，化学方程式，语文默写，英语阅读。
课一节接一节，人来人往，讲台上粉笔一支支变短，窗外的光也从亮白慢慢变成发黄。
陆昼眠本来还以为自己会整天都绷着，结果真坐进课里，脑子反而没空乱飞了。
她只是在某些很短的间隙里，会突然想起昨晚那条QQ消息，或者想起医务室里池夜清来不及收回去的那一眼。
然后心里咯噔一下。
再继续写题。
原来一天也可以这样过去。
不惊天动地，也没什么后续大爆炸，就是普普通通地被课表推着往前走。
晚饭时前桌女生还很认真地监督她去买了面包。
“你今晚必须吃点东西。”短头发女生把热豆浆塞给她，“再晕一次我就不扶你了，太沉。”
陆昼眠抱着豆浆，嘴上说“我哪有那么沉”，心里却莫名松了一点。
她原本以为今天会很难熬。
结果真熬起来，也就这样。
唯一没翻篇的那个人，好像真的只有她自己。
【时间：周四晚上 21:31】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又是一阵熟悉的收书声和拖椅子声。
陆昼眠把最后一张卷子塞进书包，心里甚至浮起一点小小的庆幸。
今天平安结束。
池夜清一整天都没再找她。
说不定昨晚那个QQ，也只是她随手扔过来吓她一下。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失去兴趣了。说不定一切真的会像班里其他人的态度那样，过一夜就自动翻页。
她刚想到这里，一道影子落在了她桌边。
“陆同学。”
陆昼眠动作一顿，慢慢抬头。
池夜清站在过道边，手里拿着书，脸上的笑很浅，看起来非常符合一位尽职尽责班长的形象。
“你今天状态怎么样？”她问。
“啊？”陆昼眠愣了一下，“还，还行。”
“头还晕吗？”
“没有了。”
“那就好。”池夜清点点头，语气很自然，“一起走吧。”
陆昼眠：“。。。”
来了。
她就知道。
她前桌两个女生正在收东西，离得不远。苏茉也还在第二组那边和人说话。这个场合下，池夜清站在她桌边说“一起走吧”，听上去甚至很正常，正常到别人只会觉得班长在关心今天早上晕过的同学。
只有陆昼眠知道这句话一点都不正常。
为什么这种阳角会突然盯上我？？难道说因为我是魔法少女吗？？
她硬着头皮：“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池夜清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过了两秒，她才说：“你今天早上是在后门口直接倒下去的，或许你真的身体那里不舒服呢？就如同你所说”
“那是意外。。。”
“我知道。”池夜清语气平平的，“所以作为班长的我现在不能完全相信你的‘没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故意压低声音吓她。
就只是很平淡地，把她早上干过的事重新摆出来。
陆昼眠一下就没词了。
池夜清又补了一句：“送你到家楼下我就回去。”
“我家不顺路。”
“我知道。”
“那你还——”
“就是因为不顺路，才更该送到楼下。”池夜清看着她，“万一路上又晕了，你也没法随机挑一个同学从地里长出来扶你。”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陆昼眠一时都分不清她是在认真，还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可偏偏逻辑还挺自洽。
她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来一句：“我真的没那么脆。”
“嗯。”池夜清点头，“所以我们走慢一点。”
“。。。”
这人怎么回事。
她怎么什么都能接。
陆昼眠僵在座位边，挣扎了几秒，最后还是背起书包站了起来。
不然还能怎么办。
当众拉扯更奇怪。
而且池夜清今天用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她早上晕过。
她根本没法反驳。
【时间：周四晚上 21:38】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校门口】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昼眠还在想，到了这里总该分开了。
她的电瓶车停在东侧，池夜清要么打车，要么继续往市中心走。两个人理论上只会在校门口礼貌分道，然后今天就算彻底结束。
结果她刚把车推出来，就看见池夜清在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陆昼眠拧钥匙的手一顿：“你干吗？”
池夜清拉开车门，回头看她：“送你。”
“我骑车。”
“我知道。”池夜清说，“你骑你的，我坐车跟着。”
陆昼眠：“？？？”
出租车司机坐在前面，已经把计价器按下去了，听见这句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眼神非常微妙。
陆昼眠人都傻了。
“不是，你为什么要这样？”
池夜清扶着车门，神色很淡：“因为你不肯跟我一起打车。”
“那也不用跟着吧！”
“可是我刚才已经说了，要送你到家楼下。”
“……”
她说得太理直气壮了。
理直到陆昼眠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理解能力出了问题。
“快一点。”池夜清提醒她，“再拖会儿，司机师傅要怀疑我们在校门口拍什么行为艺术短片了。”
司机师傅：“……”
司机师傅很有职业素养地把脸转了回去。
陆昼眠耳朵瞬间热了。
她现在真的很想连人带车一起钻进地里。
可池夜清已经坐进去了，车窗半开着，隔着一层夜风看她，像在安静等她做决定。
最后陆昼眠还是上车。。。
当然，是上了自己的车。
她一边发动电瓶车，一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病。
为什么这种事发展到最后，居然变成班长坐出租车跟着她回家。
她的人生是不是从某个节点开始就彻底歪了。
【时间：周四晚上 21:46】
【地点：东城老城区，回家路上】
夜里的老城区路灯有些黄。
陆昼眠骑得很慢。
不是她不想快，是她每隔几十秒就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一眼。
那辆出租车真的在后面。
不远不近，跟着她，拐弯也跟，等红灯也跟。
像某种合法版本的跟踪。
风从脸边吹过去，她却一点都冷静不下来。
第一个红灯的时候，她停在线前，盯着后视镜看了两秒。出租车也稳稳停在了后面。池夜清坐在后排，车窗开着一点，侧脸被路灯切出一小块淡色的光。
她没看手机，也没做别的，就是坐在那里。
像真的只是来送她回家。
陆昼眠莫名其妙地心口一紧，又迅速把脸转了回去。
这人真的很神经。
可神经到这种地步，她反而骂不出口了。
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故意绕一下？
看看她是不是还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秒，就被她自己摁死了。
有必要吗。
绕了又能证明什么。
证明池夜清真的有病？
这不是早就证明过了吗。
她吸了口气，继续往前骑。
电瓶车从熟悉的街口拐进去，老小区已经近了。门口那个总爱骂狗的保安还在，手里拿着保温杯，正慢吞吞看人进出。
陆昼眠把车停在楼下车棚边，刚摘下头盔，后面那辆出租车也到了。
车门一开，池夜清下来了。
她先给司机付钱，关上车门，然后走到她旁边，抬眼看了看小区里面。
“就是这里？”
陆昼眠抱着头盔，整个人还处在一种微妙的失真里：“……嗯。”
“带我进去吧。”
“你还要进去？！”
“我刚才说的是送到家楼下。”池夜清看她一眼，“现在还没到。”
陆昼眠：“……”
她真的很想问，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边界感。
可对上池夜清那张平静得近乎无辜的脸，她又觉得这句话问出来也没用。
最后她只能闷着头往里走。
小区里晚上比白天安静，楼下停着一排电动车，绿化带边上还有两位阿姨坐着扇风聊天。煤球当然不在，陆昼眠却还是莫名其妙地想起它。
如果这时候有只猫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场面可能都会显得没那么诡异一点。
她走在前面，池夜清跟在后面，脚步声不轻不重。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直到走到五号楼楼下，陆昼眠终于停住。
“到了。”
池夜清也跟着停下，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老楼，五层，楼道灯坏了一半，墙皮有一点旧。和她家那种干净得没有一点多余声音的地方完全不是一种风格。
“你住五楼？”她问。
“嗯。”
“每天自己走？”
“。。。。不然呢，还能滑索吗。”
池夜清偏头看了她一眼。
陆昼眠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愣。
她居然还会接这种话。
可能是真的被逼疯了。
池夜清倒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也是。”她说，“那你上去吧。”
陆昼眠抱着头盔，站在楼道口，没动。
“你呢？”
“我回去。”
“从这儿回去？”
“嗯。”池夜清回答得很自然，“门口还能打车。”
她说完，又看了陆昼眠一眼。
夜色里她的神情比白天淡一点，声音也淡。
“你没回我消息，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躲着我。”
陆昼眠心里一跳。
来了。
她就知道，这事不可能真的过去。
“我没躲。”她嘴硬。
“好。”池夜清点点头，也不拆穿，“那你今晚回吗？”
“……”
“QQ。”
“我知道是QQ！”
池夜清看着她，眼尾浅浅弯了一下。
“那就行。”她后退半步，给她让开楼道口，“上去吧，陆同学。明天别再空着肚子来学校了。”
她这次真没有再往前走。
就站在楼下，像是确认她已经安全到家，任务完成，接下来要原路返回了。
陆昼眠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本来应该松口气的。
人被送到楼下了，对方也没再做什么过分的事，甚至连那种故意吓人的语气都没用。
可她心里反而更乱了。
因为池夜清今晚真的坐出租车一路跟着她回来了。
不是顺路。
不是碰巧。
就是为了把她送到家楼下。
这个事实单独拎出来，怎么看都很离谱。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陆昼眠忍不住问。
这回池夜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昏黄的楼道灯下面，安静了两秒，才说：“因为你今天早上在我眼前晕过去了。”
她说得很平。
平得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不太喜欢那种感觉。”
陆昼眠一下子没接上话。
池夜清像也没打算让她接，话说完就算了。她抬手把耳边被风吹乱的一点碎发别回去，语气重新轻下来。
“好了，快上去吧。”
“……哦。”
“到家给我回个消息。”
“我为什么要——”
“你当然可以不回。”池夜清说，“我只是建议。”
陆昼眠：“……”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
池夜清这个人最烦的地方，不是威胁，不是吓人，也不是那个句号头像。
是她永远一副很讲道理的样子，把你往前推半步，再推半步，推到最后你一回头，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她想让你站的位置了。
陆昼眠抱着头盔，闷着脸往楼道里走了两步。
走到一半，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池夜清还站在原地。
见她回头，她只很轻地抬了下手，像是示意她快上去。
陆昼眠心里更乱了。
她飞快转回去，踩着台阶往上爬，耳边只剩自己急促一点的脚步声。
爬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没忍住，又偷偷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那道人影已经转身了。
池夜清沿着来时的路往小区门口走，背影很直，步子不快，像真的只是做完一件该做的事，然后就回去。
陆昼眠站在二楼拐角，手扶着栏杆，怔了两秒。
然后她猛地把头缩了回来。
“草。。。”
她小声骂了一句。
心是真的彻底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