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五上午 9:18】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奇怪的是，星期五过得很快。
第一节课刚下，前排一个男生就拿着篮球赛报名表往第二组那边凑，拍在池夜清桌上：“班长，周末那个友谊赛你帮我问问老周呗，咱班能不能借球衣。”
池夜清接过去看了一眼，笑着说：“你先别把‘友谊’两个字说得像要去打群架一样，我一会儿去问。”
那个男生也笑：“那你帮我写好看点，我字丑。”
“你知道自己字丑就好。”池夜清说，“名字自己填。”
她说这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开玩笑，男生一点没恼，反而站在她桌边又扯了两句。
过了会儿，前排女生又来找她借英语笔记，苏茉凑过去跟她对物理题，英语老师下节课进门前还顺口夸了她一句昨天作文写得稳。
一个早上，池夜清桌边就没空过。
陆昼眠坐在窗边后排，手里转着笔，转着转着，笔差点掉地上。
草。
这人好忙。
忙得像教室中央那个小小的圆心，谁都能过去碰一下，碰完还都挺高兴。
而她呢。
她今天上午到现在说过最多的话，是“借过”“哦”“谢谢”和“不是我”。
最后那句是因为同桌篮球掉了，顺手砸到后桌脚边，后桌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条件反射先撇清。
就这。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是有点神金。
陆昼眠低头做题，写了两行，又忍不住抬头。
池夜清正把那张报名表递回去，顺手提醒：“下午交给我，别又拖到最后一节课。”
“知道了知道了，班长你比我妈还记得清楚。”
“那你应该感到荣幸。”
前排一片低低的笑。
陆昼眠盯着看了两秒，默默把头低下去。
会跟男生聊。
会跟女生聊。
会跟老师聊。
会笑，会接话，会记得住每个人手上的事。
学习还稳，脸也长得很犯规，校服穿得跟海报似的，眼镜还永远一尘不染。
这就是现充吗。
她心里酸了一下。
不只是羡慕。
还有一点很烦的、她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东西。
像指尖不小心碰到热水，没烫伤，但会记一会儿。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昼眠就赶紧把它摁死了。
不行。
不能想。
一看就是直女。
这种人百分之两百是直女。
至少在陆昼眠的世界观里，会跟所有人都相处得这么自然的漂亮班长，基本不可能跟她是一路人。更不可能对她有什么别的意思。
想到这儿，她心情又掉下去一点。
掉得很安静。
没人知道。
【时间：周五中午 12:24】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食堂】
中午食堂更吵。
人一多，什么情绪都容易被盖住。
陆昼眠端着餐盘坐下，前桌两个女生还在讨论周末作业，说语文老师简直丧心病狂，一次性发了三张阅读理解。
她“嗯”“对”“确实”地接着，低头扒饭。
可她余光还是会忍不住往另一边飘。
池夜清今天坐在靠窗那张桌，旁边是苏茉，对面坐了两个男生，不知道在说什么，气氛挺轻松。一个男生说到兴头上还拍了下桌子，池夜清笑着往后躲了一点，提醒他：“你把汤震出来了。”
动作自然得像她本来就该在那堆人里面。
陆昼眠看了一眼，心里又开始翻。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
羡慕？有一点。
自卑？更多一点。
还有点莫名其妙的烦。
明明昨天还在她家楼下站着，今天中午又能这么无缝切回班长模式，跟谁都聊得上，跟谁都处得来。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还惦记着那些事。
像个被单独卡住的神经病。
“昼眠，你今天怎么老发呆？”短头发女生拿筷子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啊？”
“我跟你说话呢。你周末作业做不做？”
“做。。。吧。”
“什么叫做吧？”
“那就，做。”
两个女生都笑了。
陆昼眠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完又埋头吃饭。
她碗里那块鸡丁都快被戳烂了。
【时间：周五下午 16:57】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最后一节课是英语。
老师在讲卷子，讲到阅读理解最后一题时，窗外的光已经开始往下沉。教室里有种很明显的松动感，像大家的心都提前一点点飘出去了。
池夜清被老师点起来回答了一次问题。
站起来的时候，后排有个男生还小声说了句“稳了”。
果然很稳。
答案清楚，语速也稳，老师点头说“很好，你坐”，她就坐下，翻页，像这件事不过是一秒钟的插曲。
陆昼眠盯着她的后脑勺，心里非常复杂。
这人真的很烦。
烦在什么地方呢。
烦在她什么都做得好，什么都接得住，连威胁人都威胁得像在讲礼仪规范。
烦在陆昼眠明知道她很神金，还是会在她站起来答题的时候偷偷听两耳朵。
更烦的是，她一边觉得这人太现充了，跟自己根本不是一个世界，一边又忍不住想看。
没出息。
陆昼眠低头在卷子边上划了一道。
划完又停住。
她脑子里很突然地冒出一句——
要是她不是直女就好了。
这句话刚冒头，陆昼眠自己先被吓了一跳，立刻把笔按得更重了点。
疯了吧。
你想什么呢。
就算不是，也轮不到你。
更何况她大概率就是。
苏茉这时候侧过去，和池夜清说了句什么。池夜清偏头听着，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就这一下。
陆昼眠心情立刻更差了。
她把卷子翻过来，假装很认真地去看完形填空。
【时间：周五傍晚 17:32】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活了。
有人嚎“终于解放”，有人忙着收卷子，还有人当场约周末去书店还是去奶茶店。窗外天色已经有点暗，走廊上的脚步声一阵一阵往外涌。
陆昼眠抓紧时间收书包。
她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立刻离开教室，回家，关门，撸猫，装死。
结果她书包刚拉到一半，一道影子就停在了她桌边。
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陆昼眠心里一沉，慢慢抬眼。
池夜清站在过道边，手里拿着英语卷，神情很平常，像随口过来问一句作业有没有交。
“陆同学。”她说，“今天去你家吧。”
陆昼眠：“？”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去你家。”池夜清语气还挺自然，“坐一会儿。”
“……为什么？”
“想去看看。”
“看什么？”
“你。”
“……”
陆昼眠人都麻了。
这是什么话。
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还好周围人都在忙自己的，没人注意她们这边。苏茉在第二组那边收东西，一个男生抱着篮球从后门冲出去，前桌两个女生正在讨论周末先写数学还是先睡觉。
没人听见。
“不要。”陆昼眠几乎是立刻说。
说完又觉得自己声音有点大，立刻压低了点：“不行。”
池夜清看着她：“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陆昼眠把书包往怀里一抱，整个人防备起来，“就是不行。谁会突然带同班同学回家啊。我们又没熟到那个程度。”
池夜清点了下头，居然没立刻往下逼。
“也是。”她说。
陆昼眠愣了一下。
这么好说话？
结果下一秒，池夜清往前半步，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个视频，你也不想别人看见吧？”
陆昼眠：“……”
她整个人当场定住。
又来了。
又是这句。
还换汤不换药。
偏偏最烦的是，这句对她就有用。非常有用。跟拿遥控器按她暂停键一样，一按一个准。
池夜清看着她的反应，眼睛里没什么恶劣的笑，语气甚至还是轻的。
“我只是去坐一会儿。”她说，“不会乱翻你东西，也不会待很久。”
“你昨天也说只是送到楼下。”陆昼眠咬着牙小声回。
“嗯，我做到了。”
“……”
做到了个头。
你都站到我家楼下了。
而且这句话居然还真没法反驳。
陆昼眠胸口发闷，抱着书包站在原地，脸都快皱起来了。她想拒绝，想骂她变态，想说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边界感。
可她又真的不敢拿那个视频赌。
池夜清也不催，就站在她面前，安安静静等她自己转完这几圈。
这才是最讨厌的地方。
她永远给你一种“决定权在你”的错觉，可路早就被她堵好了。
“我家很乱。”陆昼眠闷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池夜清“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还有猫。”
“会挠人吗？”
“……看心情。”
“那我今天尽量让它心情好一点。”
这人怎么什么都能接。
陆昼眠被她堵得没脾气了，只能继续垂死挣扎：“而且我家楼还没电梯。”
“我腿还在。”
“我也没零食招待你。”
“我不是去吃零食的。”
“那你去干吗？”
这回池夜清顿了顿。
她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点。
“去看看你平时住的地方。”
这句说出来以后，陆昼眠忽然卡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更慌了。
看她住的地方干吗？
了解她？
研究她？
还是单纯把她当什么稀有生物观察样本？
不管哪个听着都不妙。
“你有病吧。”陆昼眠小声说。
她说得很轻，几乎是咕哝。
池夜清却听见了。
她居然还笑了一下。
“也许吧。”她说，“所以去吗？”
陆昼眠：“……”
她不想去。
她也不想让她去。
可她更不想那个视频出现在任何一个她控制不到的地方。
最后，陆昼眠只能非常不情不愿、非常哼哼唧唧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就一会儿。”
池夜清眼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点。
“好。”
“真的就一会儿。”
“嗯。”
“你不能乱碰我东西。”
“好。”
“也不能拍照。”
“好。”
“更不能拿我家地址干什么奇怪的事。”
“陆同学。”池夜清看着她，“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人？”
陆昼眠面无表情：“坏人。”
池夜清安静了一秒。
然后她很轻地笑了。
“那坏人现在想去你家。”她说，“走吧。”
陆昼眠：“……”
她抱着书包站起来，耳朵有点热，心里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
完了。
这下真要把人带回家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
陆昼眠，你真是，毫无骨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