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五傍晚 17:36】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校门外停车处】
陆昼眠把电瓶车从一排车里推出来的时候,还抱着最后一点挣扎心理。
“你打车吧。”她低头拧钥匙,“我家那边不好找,而且。。。电瓶车本来也不能带两个人。”
池夜清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她那辆小小的电瓶车。
“理论上不能。”
“现实里也不能。”
“那我打车跟着。”
“也不用跟着!”
陆昼眠抬头瞪她。
池夜清点了下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根本没打算采纳。下一秒,她很自然地扶了一下后座,往上一坐。
动作流畅得像她只是顺手坐了个椅子。
陆昼眠:“。。。”
她人都木了。
“你怎么直接坐上来了?”
“因为你看起来不会主动邀请我。”池夜清说。
“我现在也没有邀请你。”
“嗯,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坐!”
“所以我自己上来了。”
“。。。”
这人怎么回事。
她怎么能这么神!!!
把这种强盗逻辑说得像礼貌用语。
校门口人来人往,旁边还有几个推车出来的走读生。
陆昼眠已经开始觉得四面八方都有人在看她们了,虽然大概率根本没人真的这么闲。
她压低声音:“你赶紧下来。”
池夜清坐在后座上,抬眼看她:“那你是想让我打车跟着,还是想让我走过去?”
“我想你回家。”
“我现在就是在准备回家。”池夜清说,“只是先去你家坐一会儿。”
陆昼眠:“。。。”
她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可怕的是,池夜清坐在她后座上的样子还特别自然,肩背挺着,手规规矩矩搭在两边,一点都没有那种偷偷摸摸的心虚感。
仿佛心虚的人只有她一个。
本来也只有她一个。
“坐稳。”陆昼眠最后只能闷着声说。
“好。”
“别乱动。”
“好。”
“也别碰我。”
池夜清安静了两秒。
“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
“我怕摔了。”
“。。。”
陆昼眠深吸一口气,戴上头盔,感觉自己今天这条命真是挺不容易的。
【时间:周五傍晚 17:42】
【地点:老城区回家路上】
车一开出去,陆昼眠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把人带上车。
是后悔自己答应得还不够晚一点,至少晚到天黑,路上人少,死也死得安静些。
现在是傍晚,路上全是放学的人,电动车、自行车、接孩子的家长,还有一堆放假后像出笼一样乱窜的学生。她骑得不快,手却一直绷着,绷得车把都快给她捏出指印。
后座多了一个人,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不重。
但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校服布料偶尔擦过后背,近到每过一个减速带,她脑子里都会先“嗡”一下,再开始紧急处理各种不该处理的念头。
神金。
这是什么展开。
二次元里这种桥段叫福利,现实里这种桥段叫精神事故。
她努力把视线钉在前面的路上,不让自己乱想。
可人一旦越不让自己想,越会想。
就比如,现在不要想一条黑色的狗,但是现在还是在想。
比如她现在就很清楚地知道,池夜清坐得很安静。
没有故意讲话,也没有故意靠上来说什么,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后面。手也确实没碰她,大概扶着后座边缘,或者抓着车两边。
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陆昼眠更烦。
因为这就显得只有她一个人在大惊小怪。
经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前面突然有辆自行车横着拐出来。陆昼眠下意识一捏刹车,车身轻轻顿了一下。
下一秒,后面的人也跟着往前晃。
池夜清的手很轻地碰到了她后背。
就一下。
隔着校服。
陆昼眠差点把车开进路边绿化带。
“你慢一点!!”池夜清在后面说,声音终于有所变化了。
“我已经很慢了!”
“我是说,别紧张。”
“我没紧张。”
“当然,我相信你”
陆昼眠闭嘴了。
再说下去她真要把自己说炸。
她闷头继续骑,拐过熟悉的文具店、早餐摊、小超市,心里弹幕刷得比B站某些大up的直播间弹幕还密。
首先,池夜清这个人真的很没有边界感。
其次,她说话真的很会堵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能这么自然?
陆昼眠越想越憋屈。
池夜清这种人。
会讲话,会看场合,会跟男同学聊球衣,也会跟女同学对答案,会在老师面前站得笔直,也会在她面前拿着视频说“你不会想让别人知道吧”。
她什么场子都接得住。
像天生就活在人群正中间。
而陆昼眠呢。
她连后座属于是随便坐个生物都会使其思路熔断。
还偏偏是这个池同学。
“你平时都走这条路?”池夜清忽然问。
“嗯。”
“每天自己骑回去?”
“嗯。”
“从学校到你家,要十五分钟左右?”
陆昼眠一下警觉起来:“你问这么细干吗?”
池夜清顿了顿。
“随便问问。”
“你这哪里像随便问问。”
“那我认真问问?”
“也不用!”
池夜清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
她一笑,陆昼眠就更烦了。
烦得耳朵也热,手心也热,连脚下油门都想再拧大一点,赶紧把人送到,啊不,赶紧把自己送到家,结束这场非法载人和精神折磨的双重过程。
可她到底也没敢开太快。
路上车多。
而且后面坐着人。
虽然这个人很烦,但真摔了更麻烦。
【时间:周五傍晚 17:56】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楼下】
车停稳的时候,陆昼眠先松了口气。
终于到了。
她把脚撑在地上,摘下头盔,头发都被压得有点乱。池夜清从后座下来,动作很轻,像刚才那一路坐得特别理所当然的人不是她。
“到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嗯。”陆昼眠把车锁好,语气发闷,“五楼,没电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腿还在。”池夜清说。
“。。。”
行。
这人今天是要把这句用到底了。
陆昼眠带着她往楼里走,边走边提前打预防针:“先说好,我家挺乱的。”
“好。”
“是真的乱。”
“嗯。”
“而且我没收拾。”
“我知道了。”
“你别一副来参观样板房的样子。”
池夜清看了她一眼:“我家当然也不是样板房。”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只是顺手纠正一下。
陆昼眠脚步顿了一瞬,想接又没接上,最后只能闷头继续爬楼。
爬到三楼她就开始后悔。
不是后悔带人回来。
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住五楼。
她一个人爬已经够烦了,今天旁边还跟着池夜清,衬得她气喘吁吁的样子格外没出息。
偏偏池夜清爬楼也安安静静,连呼吸都没乱多少。
草。
人和人的肺功能果然也有差距。
到五楼门口时,陆昼眠掏钥匙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一点。她心里莫名其妙有点发虚,像不是带人回自己家,而是带人进一个她平时不轻易给别人看的壳。
门锁一响,里面立刻传来猫抓门的声音。
陆昼眠总算活过来一点:“煤球,别挠了。”
门一开,一团橘色先冲了出来。
煤球跑得飞快,尾巴高高竖着,先绕着陆昼眠腿边蹭了一圈。陆昼眠刚想弯腰把它抱起来,顺便借猫缓解一下气氛,结果煤球脑袋一转,直接朝旁边那个陌生人去了。
陆昼眠:“?”
池夜清站在门口没动,只是低头看着那只猫。
煤球在她鞋边停下,闻了两下,然后非常自然地贴了上去。
用脸蹭她小腿。
还“喵”了一声。
声音都比平时夹一点。
陆昼眠整个人都震惊了。
不是。
你谁家的猫啊?
池夜清低头看了两秒,像是怕吓到它,先蹲下来一点,手停在半空:“我可以摸吗?”
“你都快被它贴住了,还问我干吗。”
“礼貌一下。”
“它是猫,不是人。”
池夜清笑了一下,手指轻轻落到煤球头顶。
煤球没躲。
不但没躲,还很给面子地抬了抬下巴,让她摸得更顺手一点。摸了两下以后,它甚至直接把身子往她那边一倒,整只猫都变得很软。
陆昼眠站在门口,抱着头盔,沉默了。
她心情复杂得很难形容。
先是震惊。
然后是不爽。
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很没出息的自卑。
为什么啊。
连猫都这样。
她捡回来的猫,平时她回家晚一点都要被“超绝喵喵吼”两声,结果现在第一次见池夜清,就上赶着往人家腿边贴,咕噜咕噜的。
看脸下菜碟是吧。
跟她一样,都是没有原则的东西。
“它还挺亲近人的。”池夜清说。“和主人不太像。”
气煞我也,我那是孤高,高傲不屑于社交。
“它平时也没这么没出息。”
“这是在骂它,还是在骂我?”
“骂它。”陆昼眠顿了顿,小声补一句,“顺便骂。。。”
陆昼眠她还是没敢指明。
池夜清没生气,只是又摸了两下猫。
煤球呼噜都快打起来了。
陆昼眠心里更堵了。
她弯腰拍了拍自己裤腿:“煤球,过来。”
煤球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继续蹭池夜清。
陆昼眠:“。。。”
她又叫了一声:“煤球。”
煤球总算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像在说“你先别吵吵”。
陆昼眠彻底没话了。
我的猫!!!可恶的阳角,该死的现充,连我的猫也要夺走吗!!
酸味弥漫。
太酸了。
她赶紧转身换鞋,假装很忙:“你进不进来?不进来我关门了。”
“进。”
池夜清站起身,煤球居然还跟着她脚边走了两步,像个迎宾。
陆昼眠看得眼角都抽了一下。
家里还是老样子。
沙发上扔着她昨晚看了一半的漫画,茶几一角堆着零食袋,猫抓板在墙边歪着,书桌那边更乱,卷子和笔记本混在一起,上面还压着一个小挂件。
她平时自己看惯了,没觉得怎样。可今天池夜清站在门口,她忽然就哪儿都觉得不顺眼。
太乱了。
太挤了。
太旧了。
跟池夜清那种一看就很整齐、很干净、很贵的生活完全不一样。
她一边别扭,一边又忍不住偷偷看池夜清反应。
池夜清倒是没表现出什么。
她只是在玄关处停了一下,低头把鞋放整齐,又抬眼看了看客厅。
“你随便坐。”陆昼眠硬着头皮说,“但是别乱碰我东西。”
“好。”
池夜清走到沙发边,还没坐下,煤球先跳了上去。
然后在她旁边盘了个位置。
理直气壮。
陆昼眠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她自己的家。
她自己的猫。
结果这个人一进门,猫先倒戈了,沙发也像先给她让了位。反倒是她自己,还抱着头盔和书包站在玄关边,像个刚来串门的。
“你站着干吗?”池夜清抬头看她,“不累吗?”
陆昼眠低头看了眼自己。
确实。
她还站着,书包也没放,整个人绷得像随时准备逃跑。
而煤球已经心安理得地窝到了池夜清手边,尾巴一甩一甩,甚至还翻了个身。
陆昼眠盯着那只猫,心里慢慢浮上一句。
行。
连你也嫌我不如她是吧。
她把头盔放下,书包也丢到一边,闷闷地说:“它平时真没这么黏人。”
池夜清“嗯”了一声,伸手挠了挠煤球下巴。
煤球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可能是它今天刚好比较喜欢我。”
这话说得很平常。
可陆昼眠听完,心里还是轻轻塌了一块。
不是因为猫。
也不只是因为猫。
她说不清。
她只是站在自己家客厅里,看着池夜清坐在那儿,煤球亲亲热热地蹭过去,忽然觉得自己那些酸的、闷的、没出息的念头,全都没地方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