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二上午 9:43】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第二节课间，陆昼眠正在假装看英语错题。
假装得很认真。
卷子摊开，红笔握着，眉头微皱，看上去像在和完形填空决一死战。
实际上她脑子里还在循环昨天晚上的那句话。
“她可以演黛玉啊。”
谢谢。
不用再演了。
她现在已经快病弱了。
“陆昼眠。”
一道声音从旁边落下来。
陆昼眠手里的红笔差点在卷子上划出一条血线。
她抬头。
苏茉站在她桌边，抱着两本练习册，笑得很自然。
苏茉。
副班长。
成绩第二。
池夜清身边常驻人物。
在陆昼眠的班级地图里，苏茉属于那种“知道存在，但绝不主动靠近”的高亮单位。平时她和池夜清一起走，两个学霸并排，像教室里移动的成绩压迫带。
“啊？”陆昼眠坐直，“怎、怎么了？”
苏茉看她这个反应，先愣了一下，又笑：“我昨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没有。”
“你昨天脸都白了。”
“我本来就白。”
这话一出口，陆昼眠就想把自己舌头咬掉。
什么叫我本来就白。
你在这儿跟人家展示肤色自信吗？
苏茉倒没笑她，只是把练习册往怀里拢了拢，语气挺真诚：“昨天我就是突然觉得你挺合适，没别的意思。你别有压力，我们剧本都还没定。”
“哦。。。嗯。”
“而且不一定让你上台。”
“真的？”
这句问得太快了。
快到陆昼眠自己都愣住。
苏茉终于笑出声：“真的真的。你怎么像怕我们把你绑上去一样。”
陆昼眠干笑：“哈哈，怎么会。”
会。
当然会。
阳角的世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比如昨天她还只是一个在窗边装死的普通后排，今天就已经被人类观察员苏茉打上了“病弱美人感”的可怕标签。
苏茉目光忽然往她书包上一落。
“诶，你这个挂件。”
陆昼眠心里一紧，立刻低头。
坏了。
她今天早上走得急，把书包侧边那个小挂件忘了翻到里面。小小的亚克力牌子挂在那里，晃晃悠悠，非常不低调地暴露着她的二次元成分。
苏茉弯下腰看了一眼：“这是《孤独摇滚》里的吧？”
陆昼眠：“。。。”
她居然认得。
“嗯。”陆昼眠声音小下去，“看过一点。”
一点。
指二刷三刷，剪辑收藏一堆，某些片段熟到闭眼能接下句。
苏茉眼睛亮了一下：“我也看过！不过我是去年补的，波奇真的好好笑。”
陆昼眠卡住。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正常情况应该说“对啊对啊”，然后聊两句。但她面对现实同学时，脑子里的语料库会自动缩水。尤其对方还是苏茉。
于是她只憋出一句：“嗯，挺好笑。”
苏茉没在意，又问：“你还看别的吗？最近那个《葬送的芙莉莲》你看了吗？”
陆昼眠：“看了。”
“《间谍过家家》？”
“看了。”
“《咒术回战》？”
“看了。”
“《鬼灭》？”
“也看了。”
苏茉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你这叫看过一点？”
陆昼眠：“。。。”
她低头，试图用刘海把自己遮起来。
“就，吃饭的时候看。”
“那你饭量还挺大。”苏茉说。
旁边前桌短发女生听见了，回头笑：“昼眠很宅的，你问她动漫绝对问对人了。”
陆昼眠：“？”
你怎么知道的？
她平时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短发女生很自然地补刀：“她午休的时候有时候会看漫画封面，虽然藏得很快。”
陆昼眠：“。。。”
原来她以为自己的潜伏技术天衣无缝。
在别人眼里只是“藏得很快”。
苏茉笑得更开心了：“那正好，回头有些话剧的氛围，我想找你帮忙看看。你看得多，应该会比我们懂一点。”
陆昼眠立刻警觉：“我不懂话剧。”
“没事，不是让你写。”苏茉说，“就是帮忙吐槽一下。你应该很会吐槽吧？”
陆昼眠：“没有。”
“你刚才眼神已经吐槽我了。”
“没有没有。”
“你真的很喜欢说没有。”苏茉说完，看了眼前面，“我先去交练习册。中午或者下午我加你QQ行吗？从班群里加。”
陆昼眠的神经瞬间绷紧。
QQ。
现实同学。
加她QQ。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对她来说有一种强烈的不适感。
微信是现实世界，QQ是她的赛博洞穴。里面有动漫群、游戏群、番剧讨论群，还有一些她自己都不敢点开的老群。现实同学突然说要加QQ，感觉像有人站在她房间门口说“我想参观一下你的床底”。
“啊，好。”陆昼眠却已经答应了。
答应完才想死。
苏茉挥了挥手：“那晚上记得通过，我备注苏茉。”
她说完就走了。
陆昼眠僵在座位上，半天没动。
她下意识往第二组第三排看了一眼。
池夜清正在低头整理节目登记表，苏茉走过去和她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神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好像完全没注意这边。
陆昼眠松了口气。
松完又觉得自己有病。
她注意没注意，关你什么事啊。
【时间：周二晚上 21:57】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客厅】
晚自习后回家，陆昼眠第一件事是喂猫，第二件事是给手机充电，第三件事才是打开QQ。
好友申请果然躺在那里。
头像是一只浅色小猫，昵称就是“苏茉”，验证消息写得很正常：
“我是苏茉～”
后面还带了一个小波浪。
陆昼眠盯着那个波浪线看了两秒。
神人吗？？？
为什么现充都这么喜欢波浪线？？？
~
这是什么神人符号啊。
池夜清那张纸条也是。
难道波浪线是什么阳角通用标点符号吗？
她没有立刻通过。
先点开自己资料页检查。
头像：反正是煤球的背影，忘记何时拍的。
还是上个月拍的，橘猫趴在窗台上，逆光，只能看见一团毛茸茸的轮廓。看起来像普通养猫人士，最多有点阴暗，不至于一眼暴露二次元浓度。
昵称：眠。
一个字。
非常安全。
签名：空白。
空间：仅自己可见。
最近动态：无。
很好。
陆昼眠松了一点气。
这不是她真正想用的样子。
但是。
初三以后，她就学会了这件事。
别把真正喜欢的东西随便亮出来。
别给别人截图的机会。
别以为“只是玩笑”真的只是玩笑。
陆昼眠盯着那个“通过”按钮，手指悬了半天。
苏茉应该不会怎么样。
苏茉看起来挺正常，也挺热情。
但“热情的女生”这个词本身，对她来说就。。。。。
她最后还是点了通过。
消息几乎立刻弹出来。
苏茉：“嗨！打扰啦！”
陆昼眠看着屏幕，愣了两秒。
她在网上打字其实很快。
群里吵动画节奏、吐槽漫画更新、发猫猫表情包，她都不慢。可对面一旦变成现实同学，她输入框里的字就跟被老师盯着写作文一样，怎么打都不对。
思来想去最后她发了个：
陆昼眠：“嗯。”
发完她盯着这个字。
太装了吧。
她又赶紧补了一句：
陆昼眠：“没事。”
苏茉：“你这个回复好像被我抓来开会了。”
陆昼眠：“没有。”
苏茉：“你是不是很紧张？”
陆昼眠：“没有。”
苏茉：“好，你已经连续说两次没有了。”
陆昼眠：“。。。”
她把手机往远处放了一点。
这人怎么也有点难搞。
苏茉那边很快又发：
苏茉：“今天突然找你聊天确实有点怪。昨天那个话剧你别紧张，真不一定让你演，我就是突然发现你形象挺合适。”
陆昼眠：“哦。”
苏茉：“你不要只回一个字啊，我会觉得自己在骚扰你。”
陆昼眠：“没有骚扰。”
苏茉：“那就好。”
苏茉：“对了，你书包挂件是《孤独摇滚》的吧？我今天课间看到的。”
陆昼眠心里一紧。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被自己扔在沙发边的书包。
那个小挂件已经被她翻到里面去了。
但白天被看见了。
虽说也没想瞒着，毕竟或许在心里，或许会想过，会有人因此来聊天。
陆昼眠：“嗯。”
苏茉：“我也看过！波奇真的很有意思。”
陆昼眠：“嗯。”
她发完又觉得自己太像复读机，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陆昼眠：“后面几集做得挺好。”
苏茉：“对对对！live那段我还回看了好几遍。”
陆昼眠盯着这句话，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苏茉不是随口说的。
她是真的看过。
苏茉又发：“你还看别的吗？我主要看热门番，太冷的找不到人聊。”
陆昼眠犹豫了一下。
如果她现在说“都看一点”，就很安全。
安全得像个路人。
但苏茉都已经提到这里了。
她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停，最后还是打：
陆昼眠：“当季会看一点。旧番也看。”
发出去后，她立刻后悔。
说这些干嘛？装嘉欣吗？二次元婆罗门？
苏茉：“旧番？比如？”
陆昼眠：“《间谍过家家》《孤独摇滚》《葬送的芙莉莲》这种。”
都是热门。
苏茉：“这些我也看过！《芙莉莲》真的很有意思。”
陆昼眠：“嗯。”
苏茉：“不过我之前还看过一个比较少人聊的，《神之塔》，你看过吗？”
陆昼眠手指停住。
她慢慢坐直。
wow。
煤球本来趴在沙发旁边，被她动作惊动，抬头看了她一眼。
陆昼眠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打字速度明显变快。
陆昼眠：“你看过《神之塔》？”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那个问号。
还好。
只有一个问号。
没有暴露得太彻底。
苏茉：“看过啊！初中追过漫画，动画第一季也看了。”
苏茉：“但是我们班好像没人看，我每次想骂蕾哈尔都找不到人。”
陆昼眠：“。”
陆昼眠：“这个确实该骂。”
苏茉：“对吧！！！”
陆昼眠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在一堆正常、安全、适合公开讨论的热门番中间，突然挖到一个暗门。
门后面居然也有人。
苏茉：“你也看过吗？”
陆昼眠：“看过一点。”
她打完“看过一点”，又默默删掉。
太假了。
她重新输入：
陆昼眠：“看过不少，后来就断断续续追了。”
苏茉：“我也是！动画第一季氛围已经做的非常好了，以至于第二季就有点不怎么样了。”
陆昼眠看着这句，终于没忍住多打了一点：
陆昼眠：“对，第二季确实，制作的不太好，塔的压迫感做出来了，但是人物关系有些地方太赶。”
发完她立刻僵住。
完了。
话多了。
她刚想撤回，苏茉已经回了。
苏茉：“你说得好懂。”
苏茉：“简直是嘴替了。”
陆昼眠盯着屏幕，没动。
陆昼眠低头看着输入框，心里有一点轻，又很快被她自己压住。
别激动。
现充说话都很顺。
人家可能只是礼貌。
她正这么想着，苏茉又发：
苏茉：“明天课间有空吗？我想给你看一下我们话剧的大概方向。不是让你演，你就帮我看看哪里尬。”
陆昼眠：“。。。”
来了。
她果然不该对现充的纯聊天抱太大希望。
苏茉：“真的只是看一下。”
苏茉：“你看番多，肯定比我们更能发现台词不像人话的地方。”
这倒是很难拒绝。
吐槽台词不像人话，她确实有经验。
陆昼眠盯着屏幕，打了“我不太会”。
删掉。
又打：“我怕说错。”
苏茉：“没事，错了也没关系。我们现在也只是想方向。”
苏茉：“你就当看一个很粗糙的番剧企划，帮忙吐槽一下。”
陆昼眠沉默了几秒。
“拜托拜托。”
这个说法居然有点诱惑力。
她最后发：
陆昼眠：“那可以看一点点。”
苏茉：“好！一点点就行。”
苏茉：“谢谢昼眠。”
陆昼眠盯着最后三个字。
她回：
陆昼眠：“不用谢。”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倒。
煤球跳上沙发，踩着她腿走过去。
“我只是帮忙看一点点。”陆昼眠对猫说。
煤球懒得理她。
“真的一点点。”
煤球甩了一下尾巴。
陆昼眠重新拿起手机，退出和苏茉的聊天框。
消息列表最上面是苏茉的小猫头像。
往下翻翻翻，往上翻翻，左滑一下，手指停留在删掉上。
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