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三早上 6:58】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陆昼眠开始后悔了。
后悔的事有很多件。
比如一些痛苦的往事。
但现在又多出来一件。
她答应了苏茉。
答应帮她看看剧本。
昨天晚上在QQ上,苏茉一句“你就当看一个很粗糙的番剧企划,帮忙吐槽一下”,直接把她骗进去了。
不对,这是自投罗网。
不对,这就是现充骗人的诡计。
骗得她当时甚至觉得:哦,只是看一点点,好像也不是不行。
现在坐在教室里,早读还没开始,陆昼眠已经开始怀疑昨晚是不是被夺舍了。
她那需要我这种人“帮忙”?
她昨晚怎么就发出这句话了?
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你这个家伙。
陆昼眠趴在桌上,半张脸埋进校服袖子里,露出来的一只眼睛盯着桌角的划痕。
那条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歪歪扭扭,很像她现在的人生路线。
前桌短发女生转过来:“昼眠,你今天来挺早啊。”
“嗯。”陆昼眠声音闷闷的。
“昨天睡得好吗?”
“还行。”
其实不太行。
她梦里都在看剧本,各种各样的剧本,把她吓醒的也是剧本。梦里的剧本封面上写着《请陆昼眠同学立刻上台》,翻开第一页,所有台词都是“姨姨啊啊哦唉唉?大噶大噶duangduang”。
她还在梦里认真思考,这到底是是什么东西。
无地自容。
很地狱。
前桌的短发女生刚想继续说什么,教室前门那边传来一道挺轻快响亮的声音。
“昼眠,早。”
陆昼眠后背一僵。
她慢慢抬头。
苏茉站在第二组旁边,手里抱着几本书,正朝她笑。
早晨的光从前门那边照进来一点,落在苏茉身上。
她笑得很自然。
wow,阳角!
现实同学在网上聊完,第二天居然会在现实里自然打招呼。
太恐怖了。
陆昼眠坐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她先是摸了一下笔袋,又去扶英语书,最后发现这两个动作都很没必要,只能僵硬地点了下头。
“早。”
声音小得像蚊子路过。
苏茉倒是没在意,冲她晃了晃手里的练习册:“等中午我再找你啊,不急。”
陆昼眠:“哦。”
然后苏茉又转身跟其他同学打招呼去了。
“早啊,作业交了吗?”
“你物理卷借我对一下。”
“等下,我先把英语练习册放了。”
她在人群里说话很顺,像水流过桌椅之间,哪里都能绕一下。
陆昼眠看了两秒,又把头低下去。
前桌女生立刻扭头看她,笑盈盈的。
“你和苏茉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没有很熟。”
“她都叫你昼眠了。”
“名字而已。”
“她还说中午找你。”
“可能是。。。学习。”
短发女生看了一眼她空白的英语卷:“你确定?”
陆昼眠低头,默默把卷子翻了一页。
行。
今天已经开始不好过了。
【时间:周三上午 10:21】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上午的课倒是很正常。
正常到有点不真实。
物理,语文。
物理老师依旧站在讲台上说“这题送分”“这题很简单”,然后全班一片沉默。黑板上公式一行接一行,白板反着晃眼的光,前排有人低头疯狂抄,后排有人已经开始用眼神放弃人生。
语文课稍微热闹一点。
语文老师抽背古诗,前排男生背到一半把“凭轩涕泗流”背成“凭轩鼻涕流”,全班憋笑憋得桌子都在抖。语文老师也忍了两秒,最后扶着讲台说:“你先坐下,你这个版本杜甫听了可能也要流。”
教室里终于笑开。
世界在稳稳地运行。
老师讲课,同学记笔记,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乱晃,走廊偶尔有隔壁班学生抱着作业本跑过去。
没有人围着陆昼眠转。
其实0人在意。
这件事让她松了一点气,又有点莫名的空。
她总以为自己一旦发生点什么,全世界都会看见。事实是,大家都有自己的卷子、自己的作业、自己的早饭没吃完,没人有那么多闲心围观一个后排阴暗生物的内耗。
池夜清今天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她坐在第二组第三排,听课、记笔记、收作业,课间被人问题时还低声讲了两句。她讲题时会把笔尖点在题干上,语速不快,偶尔抬眼确认对方有没有听懂。别人点头,她就把练习册推回去,说“那你再算一遍”。
很班长。
非常班长。
苏茉过去和她说话,她就点点头,神情平静,完全看不出她手机里曾经存过一排让陆昼眠想连夜出家的截图。
陆昼眠偶尔抬头看一眼,马上又低头。
不看不行。
看了更不行。
她现在对池夜清有一种很复杂的警觉。
像知道桌上有个会响的闹钟,不盯着又怕突然响,盯着又难受。更讨厌的是,这个闹钟外壳还很好看,摆在那里特别像奖品。
第三节课下课时,苏茉从她座位旁经过,顺手把一颗薄荷糖放到她桌上,顺带给前桌的同学也发了几颗糖。
“给你。”苏茉说,“别又低血糖了哦。”
陆昼眠愣了一下:“啊,谢谢。”
“上次你脸白得吓人。”苏茉说,“我包里正好有糖,先放你这儿。”
她说得自然,像只是顺手。
陆昼眠却下意识去看周围。
前桌两个女生也收到了糖,同桌男生正在低头补作业,后排有人趴着睡觉,没人觉得这一幕有什么特殊。
苏茉笑:“不客气。”
然后走了。
就这么简单。
前桌女生又回头看她。
陆昼眠立刻把薄荷糖塞进笔袋:“她发糖而已,又不是没给你们发。”
“我什么都没说啊。”
“我猜到了。”
短发女生乐了:“你今天反应好快。”
陆昼眠:“。。。”
。。。。。
感觉被调教了。
已经被最近这些人训练得有点神经质了。
她低头看了眼笔袋里那颗薄荷糖,糖纸是浅蓝色的,边角被她刚才塞进去时压皱了一点。她盯了两秒,又把笔袋拉上。
正常。
很正常。
就是同学发糖。
不要多想。
再多想就把自己送去医务室续杯葡萄糖。
【时间:周三中午 12:08】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食堂】
中午,苏茉真的来找她吃饭。
更准确地说,是她端着餐盘,非常自然地站到了陆昼眠她们桌边。
食堂里很吵,铁盘碰撞声、打菜阿姨的喊声、学生说笑声混成一片。空气里有番茄炒蛋、红烧肉和免费汤的味道。陆昼眠刚坐下,筷子还没拆开,苏茉就过来了。
“这里有人吗?”
前桌两个女生很热情:“没有没有,坐啊。”
陆昼眠:“。。。”
她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苏茉坐下以后,倒也没立刻提话剧。她先吐槽今天食堂的番茄炒蛋像番茄炖水,又聊了两句上午物理题,最后才把话题转到昨晚的动漫。
“我后来想了想,《神之塔》第一季最后那个反转真的不错。”苏茉用筷子戳了戳米饭,“虽然我当时看完之后很想打人。”
陆昼眠本来还在装背景板,听到这里,没忍住接了一句:“想打蕾哈尔吗?”
苏茉眼睛一亮:“对!”
陆昼眠也低头笑了一下,很小。
“正常。”她说,“很难不想。”
前桌短发女生看看苏茉,又看看陆昼眠,表情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你们在聊什么塔?”
“《神之塔》,一个动漫。”苏茉说。
短发女生茫然:“没听过。”
陆昼眠立刻闭嘴。
熟悉的防御机制启动得很快。
只要发现话题脱离公共范围,她就会自动缩回去,把自己收成一块安静的背景布。
苏茉倒是很自然地解释了两句,但也没硬拉别人入坑。
她说话有分寸,不会让话题一直围着自己转。聊几句动画,又转回食堂、作业、晚上的排练安排,还顺手问前桌两个女生周末是不是去买了新笔袋。
陆昼眠坐在旁边,慢慢没那么紧绷。
苏茉确实是现充。
看热门番,说话顺,和谁都能接上两句。
但她也不是完全只会说表面话。
这让陆昼眠很不适应。
开始错误的幻想能和苏茉成为好朋友。
这很怪。
怪到她不敢太高兴。
她低头扒饭,把这点刚冒出来的东西压回去。米饭有点硬,汤有点淡,但至少能吃。苏茉偶尔问她一句,她就小声回两句。回完又觉得自己话是不是太少,想补,又不知道补什么。
人类社交。
怎么这么难。
吃完饭,苏茉看了眼时间,突然站起来。
“你等我一下。”她说,“我去拿剧本初稿,很快。”
陆昼眠筷子一顿。
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其实我也不是很懂这些。。。”她试图垂死挣扎。
苏茉已经端着餐盘跑了:“没事,你就随便吐槽!”
随便吐槽。
说得轻松。
陆昼眠坐在原地,心里开始冒汗。
她昨晚答应的是“看一点点”。她理解的一点点,是苏茉发几行台词给她,她在QQ上回一句“这里有点尬”,然后结束。
现实里拿剧本给她看,和网上看几行字,完全是两个级别。
前者像帮忙。
后者像被拉进项目组。
陆昼眠低头喝了口汤,感觉自己已经半只脚踩进坑里了。
而且那坑边上,还贴着一张很温柔的纸条:来都来了。
【时间:周三中午 12:34】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教学楼二楼连廊】
午休前的教学楼没那么吵。
走廊里有人抱着水杯回班,有人趴在栏杆边吃刚从小卖部买的烤肠,还有几个男生在楼梯口争论下午体育课会不会下雨。
连廊这边光线很好。
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楼下操场有体育老师吹哨,声音远远传上来,不刺耳,反而让人觉得午休前这点时间被拉长了一点。
陆昼眠站在二楼连廊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颗还没拆的薄荷糖。
她本来想回教室。
但苏茉说“等我一下”,她就真的等了。
这个毛病很要命。
别人一旦用很自然的语气给她安排一点小事,她就很容易照做。做完再后悔。
正后悔着,苏茉从楼梯那边跑上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
文件夹里夹着几页打印纸。
剧本。
陆昼眠心里一紧。
但下一秒,她发现苏茉脸上的笑容有点不对。
不是平时那种明亮又自然的笑。
是心虚。
非常心虚。
像刚把别人卖了,还试图先用笑容垫一下。
陆昼眠警觉起来:“你笑什么?”
苏茉停在她面前,先把文件夹往怀里抱紧了点。
“那个。”她说,“我先道个歉。”
陆昼眠:“?”
“你先别紧张。”
“你这句话很难不让人紧张。”
苏茉噎了一下,笑容更心虚了:“我本来是想自己跟你讲的,但是刚才团委那边叫我去确认节目登记表,文艺委员也被周老师喊走了,我有点脱不开身。”
陆昼眠心里升起非常不好的预感。
“然后呢?”
苏茉往旁边让了一步。
陆昼眠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池夜清。
池夜清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夹,浅色封皮,边角压得很整齐。她站得不近,刚好隔着一个让人无法假装没看见、又不至于太压迫的距离。
她看着陆昼眠,神情很平常,只是眉毛有点微微上扬,嘴角也弯着一点。
“中午好,陆同学。”她说。
陆昼眠:“。。。”
她人麻了。
真的麻了。
从头皮到脚趾,麻得很均匀。
苏茉还在旁边小声补救:“对不起啊昼眠,我真不是故意把你。。。呃,把你交给她。不是,这话听着更奇怪了。”
池夜清看了苏茉一眼:“你可以不用这么解释吧?我是什么坏人吗?”
苏茉捂了下脸:“哈哈,抱歉抱歉昼眠。”
陆昼眠抱着书包带,站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句。
完了。
她昨晚只是答应苏茉看一点点。
没答应和池夜清一起看。
这中间差了至少一个银河系。
“我现在说不看还来得及吗?”陆昼眠小声问。
她问的是苏茉。
但池夜清先接了。
“来得及。”
陆昼眠一愣。
池夜清把手里的文件夹往下放了一点,语气很公事公办:“苏茉只是说你愿意帮忙看看台词顺不顺。如果你不方便,可以不看。”
她说得太正常了。
正常到陆昼眠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没有威胁。
没有“那个视频”。
也没有压低声音叫她“陆同学”。
她只是站在午休前的教学楼连廊里,拿着一份班级活动的剧本初稿,用班长处理事情的语气跟她说——可以不看。
可越是这样,陆昼眠越觉得难受。
因为苏茉还站在旁边,脸上写着“拜托了但我真的很抱歉”。
因为她昨晚确实答应了。
因为她刚才吃饭时还和苏茉聊得挺好。
也因为池夜清现在没有逼她,反而让她找不到反抗的理由。
陆昼眠低头看了眼那份文件夹。
透明封面下,第一页最上方写着:
高二(2)班原创话剧初稿。
标题那一栏空着。
下面密密麻麻几行字,但她没来得及看清。
苏茉把文件夹递过来,声音放轻:“你不用马上看,也不用改很多。真的,哪里觉得尬就圈一下就行。我下午回来找你拿。”
陆昼眠没接。
她手指缩在校服袖口里,犹豫了好几秒。
池夜清也没催。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目光不重。
可陆昼眠知道她在看。
这就很烦。
池夜清不说话时也很有存在感。她站在那里,不像催促,也不像逼迫,却让人没法忽略。陆昼眠甚至能看见她手指压在文件夹边缘,指甲修得干净,指尖很稳。
最后,陆昼眠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份剧本。
纸页透过文件夹压在她掌心,有点凉。
“我只看一下下。”她说。
声音小得很没气势。
苏茉立刻松了口气:“一点点就行!谢谢你,真的。”
她说完,看了眼手机,又急急忙忙往楼梯口跑:“我先去团委,夜清你跟她说一下大概就行,别吓她啊!”
池夜清:“我什么时候吓她了?”
苏茉已经跑下去了,没回答。
陆昼眠抱着文件夹,僵在原地。
走廊里人来人往,午休铃还没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文件夹边缘照得发亮。
池夜清站在她旁边,隔着半步。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不用紧张。”
陆昼眠立刻说:“我没有。”
池夜清看了她一眼。
“好。”
这个“好”非常敷衍。
陆昼眠听出来了,但她不敢追究。
池夜清把自己那份文件夹翻开,指了指第一页:“你不用管剧情,也不用管舞台。只看台词像不像人说的话。”
陆昼眠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份东西,心里乱成一团。
她本来以为活动这种东西和她无关。
阳角们讨论,阳角们报名,阳角们排练,阳角们上台。
她只需在台下鼓掌。
可现在,一份原创话剧初稿被塞进了她手里。
苏茉说拜托。
池夜清站在旁边。
而她居然已经接了。
陆昼眠盯着文件夹,忽然很想回到昨晚,把那个发出“那可以看一点点”的自己摇醒。
看什么看。
一点点也是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