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三中午 12:37】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教学楼二楼连廊】
陆昼眠本来以为,自己只是看几句台词。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高中晚会剧本,无非就是青春、梦想、奋斗、老师您辛苦了。
再高级一点,可能是几个人穿校服站成一排,轮流说“我们站在时代的路口”。
她脚趾都提前热身了。
譬如什么青春美好的尬言尬语。
台词太神了,她就圈一下。
太尬,她就写个“这里怪”。
就这样。
很简单。
不会死。
她抱着文件夹,站在连廊靠窗的位置,硬着头皮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最上面,标题那一栏还是空的。
人物表写得很简单。
宝玉,黛玉,贾母,众人。
还真是雷霆的红楼梦啊。
哦,看样子全班都能上去啊。
下面第一句,就是贾母的台词。
贾母:宝玉啊,你是无瑕的美玉。
陆昼眠的眼皮跳了一下。
何意味???怎么感觉这个贾母不一样???
文学经典,家族伦理,青少年成长,怎么看都像老师会点头说“有立意”的东西。
她继续往下看。
贾母:你生来便不同。旁人要读书,要争气,要小心翼翼做人。你不必。你只要在我跟前笑一笑,我这一天便舒坦了。
众人:宝二爷是老太太的心肝,自然和别人不同。
宝玉:老太太这样说,我倒要不好意思了。
众人:二爷谦虚了。
贾母:你不用不好意思。好孩子,玉怎么会有错呢?
宝玉:那我便听老太太的。
陆昼眠往下扫。
一开始她还以为,这是那种很传统的红楼梦改编。
贾母疼宝玉,众人捧宝玉,黛玉出来酸两句,然后大家吵吵闹闹,最后用什么“青春应有担当”强行拔高一下。
结果不是。
第二场,是一件很小的事。
宝玉不去学堂。
众人:二爷昨夜没睡好,今日不去也罢。读书这种事,哪有二爷身子要紧。
宝玉:我只是醒得晚了。
众人:醒得晚也是情性自然。二爷这样的人,何必被那些钟鼓声催着走?
宝玉:你们这样说,我便真不去了。
众人笑:二爷不去,也是二爷有灵气。
黛玉:你若不想去,便说不想去。若想去,便现在去。为什么总要等别人替你说?
宝玉:妹妹今日好认真。
黛玉:我问你话。
宝玉:他们喜欢这样,我又何苦扫兴?
众人:林姑娘又多心了。
黛玉:你哪是怕扫兴。
陆昼眠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句有点戳。
她皱了皱眉,继续往后翻。
第三场,砚台碎了。
小丫鬟:不是我打碎的,是方才风吹帘子,带倒了桌角。
众人:别扰了二爷兴致。一个砚台罢了,你认了就是。
宝玉:换一个便好了。
黛玉:她若因此受罚,也换一个?
宝玉:老太太会有分寸。
黛玉:她问的是你。你看见了,你为什么不说?
宝玉:不过小事,何必闹大?
众人:宝二爷最仁厚,不愿伤人和气。
黛玉:你不伤和气,便伤她。
宝玉:妹妹说话总这样重。
黛玉:因为你总这样轻。
陆昼眠慢慢抿住了唇。
池夜清站在旁边,没催她。
她手里空空的,垂着眼,好像在看自己的那份,又好像只是等。
陆昼眠没看她。
她继续往下翻。
婚事那一场来得很快。
贾母:宝玉啊,你的亲事,家里自会替你打点。
众人:老太太为二爷选的,自然是最好的。
宝玉:老太太觉得好,便是好。
黛玉:你不问问是谁?
宝玉:问了又如何?家里总不会害我。
黛玉:你不问问自己愿不愿意?
宝玉:我愿不愿意,难道比老太太安心更要紧?
众人:二爷懂事了。
黛玉:你心里没有一句自己的话吗?
宝玉:我心里自然有大家。
黛玉:那我呢?
宝玉:妹妹自然也在大家里面。
众人笑:二爷说得周全。
黛玉:周全。
黛玉:你真周全。
陆昼眠盯着“周全”两个字,心里开始冒火。
不是那种突然炸起来的火。
是一点点闷着烧。
她本来只是想看台词顺不顺,结果这几页越看越压抑。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替宝玉说话。宝玉也一直笑,一直顺着,一直把“都好”“都行”“不必闹大”挂在嘴边。
黛玉问一句,他躲一句。
黛玉戳一下,他笑一下。
好像只要笑着,事情就能过去。
陆昼眠翻到最后。
纸页被她捏得有点弯。
最后一场写得更简单。
紫鹃:姑娘去了。
众人:今日是二爷大喜的日子,莫说不吉利的话。
宝玉:谁去了?
紫鹃:林姑娘。
宝玉:她病好了吗?
紫鹃:她死了。
众人:别惊着二爷。
宝玉:“这样啊。”
众人:二爷莫难过,往后的日子还长。
宝玉:嗯。
黛玉的声音:你听见了吗?
宝玉:听见了。
黛玉:你想过吗?
宝玉:想什么?
黛玉:你若不选,也是选了。
宝玉:妹妹说得深,我听不明白。
黛玉:你不是不明白。
黛玉:你只是从来不敢看。
最后一页,旁白收尾。
旁白:一块玉若被捧得太久,便会忘记自己也有手脚。有人替他哭,有人替他笑,有人替他决定一生。他无瑕,也无心。
贾母:“宝玉啊,你是无瑕的美玉。”
宝玉:“是,老太太。”
剧本到这里结束。
陆昼眠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那几页纸又往前翻了一下,像是不信邪似的重新扫了几行。
然后她更气了。
台词不是不顺。
甚至有几句还挺准。
这才烦。
如果只是烂得平平无奇,她可以敷衍两句“还行”“挺好的”“我也不懂”,然后装死退场。
可这东西不是那种烂。
反而。
很好。
它完全能引人深思共情,是那种看完以后心口堵得慌。
像一杯水,表面很干净,喝下去全是苦的。
池夜清终于开口:“怎么样?”
陆昼眠抬头看她。
“谁写的?”
嗓音有点沙哑。
池夜清看着她,语气很淡:“我。”
陆昼眠:“……”
很好。
一瞬间,她后悔自己刚才问得那么凶。
还以为是哪个雷霆,文青病犯了,正准备大肆抨击。
但只有一瞬间。
的后悔。
因为胸口那团火还在,那口气还淤积着。
她把文件夹合上,又打开,像手上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干脆捏住纸角。
“为什么?”
池夜清:“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这么写?”
池夜清没马上回答。
陆昼眠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一点。
连廊里还有人经过,她不想让别人听见,可火气压不住,字一个个往外蹦。
“为什么非要是坏结局?”
池夜清说:“原作也是悲剧。”
“不是这个。”陆昼眠立刻说,“我知道原作是悲剧,我又不是没看过。但不是这样的!”
她说完,耳朵热了一点。
但她顾不上了。
“原作里宝玉不是这样的。就算他没娶黛玉,黛玉也死了,可他不是这种反应。他会痛,会疯,会摔玉,会出家。他不是从头到尾只会笑着说‘都好’。”
池夜清安静地看着她。
陆昼眠越说越急:“你这个宝玉。。。你这个宝玉就像,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但他就是不看。他不问,不争,不说不愿意。所有人都围着他说‘你是美玉’,他就真把自己当一块玉,摆在那里,让别人搬来搬去。”
“窝囊,实在是窝囊。”
她捏着文件夹,手指用力到发白。
“这看得人很火大。”
池夜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剧本。
“这是警示。”她说。
“警示什么?”陆昼眠一下子接上,“警示大家遇到事情笑一笑就过去了吗?警示大家被夸成好孩子以后,就可以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就可以随意的把自己的命运交付于他人?任由他人摆布自己的命运?人活着到底是给谁活得?”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重了。
她平时不会这么说话。
尤其不会对着池夜清。
我完蛋了。
她要是急眼了,把我挂出去怎么办啊。
可文件夹里的那几句台词还卡在她脑子里。
台词其实真的写的很好。
她问的是你。
你若不选,也是选了。
你只是从来不敢看。
但是。
陆昼眠胸口闷得厉害。
她低头看那份剧本,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是硬。
“为什么不能是好结局?”
池夜清抬眼。
陆昼眠没看她,只盯着纸页。
“就算不是好结局,至少也可以让他做点什么吧。让他说一句不愿意也行。让他跑出去找她也行。让他砸东西也行。哪怕失败了,哪怕来不及了,至少他动一下啊。”
她说着说着,忽然有点急。
“为什么非要写得这么。。。这么没有反抗精神?为什么非要让他一直笑?为什么所有人都不问他,他也不问自己?为什么非要这样?”
池夜清没有回答。
连廊里一阵风吹过来,风从她空空的手里的滑走。
她没有握住那一丝丝温热的风。
陆昼眠这才发现,池夜清刚才一直很安静。
不像平时那样轻轻接话,也没有用那种礼貌又危险的语气把她堵回来。
只是看着她。
镜片后的眼神没什么起伏,可唇角那点惯常的笑已经没了。
这让陆昼眠心里忽然一顿。
她好像说过头了。
但她又没法立刻收回去。
完了完了,我完蛋了。
气氛卡在中间,很难受。
陆昼眠把文件夹往胸口一抱,嘴硬地补了一句:“烂。”
池夜清看她:“烂?”
“结局烂透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
我完蛋。
太直接了。
对面可是池夜清。
手里有她视频的池夜清。
她刚才居然当着人家的面骂人家剧本烂透了。
陆昼眠大脑后知后觉地开始报警。
可池夜清还是没生气。
至少没表现出来。
她只是垂下眼,把自己那份剧本合上,手指压在空白标题那一栏。
“那你觉得该怎么写?”
陆昼眠一愣。
“啊?”
池夜清声音平平的:“你不是觉得烂吗?”
“我。。。”
陆昼眠卡住了。
正常情况下,她应该立刻退。
比如说“我随便说的”“我也不懂”“你们自己看吧”。
可她脑子里还装着那个只会笑的宝玉。
太烦了。
真的太烦了。
她做出了一个,她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决定。
她咬了咬牙,低声说:“不会写就让我写。”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陆昼眠:“……”
池夜清:“……”
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说谁写?
让谁写?
她吗?
她疯了吗?
她连语文作文都经常写到最后三分钟才强行升华,居然在这里对着原创话剧剧本说“让我写”。
这已经不是嘴快。
这是嘴自己离家出走了。
死嘴,死嘴。
池夜清看着她,眼神动了一下。
还没等她开口,楼梯那边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苏茉抱着一叠作业跑上来,刚好停在连廊口。
“你们还在这里啊!我还以为结束了呢?”
她话说到一半,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苏茉看看陆昼眠,又看看池夜清,再看陆昼眠手里被捏得有点皱皱巴巴的剧本。
“怎么了?”
陆昼眠立刻把文件夹往怀里收紧:“没什么。”
池夜清撇了撇嘴淡淡地说:“她觉得我写的剧本烂。”
陆昼眠:“!”
苏茉:“啊?”
池夜清又补了一句:“还说不会写结局就让她写,哦应该是不会写剧本就让她写。”
陆昼眠整个人都麻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茉眼睛却一点点亮起来。
“昼眠,你会写?”
“不会!不会!我哪会写这些!”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让你写?”
“我气话!那是就是,上头了,知道吧,就是上头了!”
“气话一般有三分真。”苏茉立刻凑近一步,语气都认真了,“你觉得哪里烂?结局?人物?台词?你刚才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陆昼眠往后退了半步。
完了,完了。
她看着苏茉亮起来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池夜清,忽然很想把昨天的自己给打死。
这本来就是一个坑,为什么还非要往里面跳啊!!!
她早该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