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三中午 12:42】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教学楼二楼连廊】
苏茉那句“你会写？”还挂在空气里。
陆昼眠抱着文件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刚才说了什么？
“不会写就让我写。”
谁给她的胆子。
谁把她嘴上的锁撬了。
她现在很想撤回，最好像QQ消息一样长按两秒，点一个“撤回并删除现场所有人记忆”。
可现实不行。
现实里，苏茉眼睛亮了，池夜清站在旁边，手里那份剧本合上了，连走廊的风都像停了一下，专门等她丢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昼眠立刻补救，声音小得很没底气，“我就是。。。气话。”
“气话能说成这样，也挺有方向的。”苏茉往前凑了点，“你是不是觉得结局不行？还是宝玉这个人物不行？”
陆昼眠下意识看了一眼池夜清。
池夜清也在看她。
没有笑。
这让陆昼眠更不舒服。
她宁愿池夜清像平时那样，轻飘飘地接一句“陆同学好凶”，或者干脆拿视频威胁她闭嘴。那样她还能把这事归类成“池夜清又在发神经”。
可现在池夜清只是站在那里，神色淡淡的。
像刚才那个剧本不是她写的。
又像她确实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池夜清伸出手：“给我吧。”
陆昼眠愣了一下：“什么？”
“剧本。”池夜清说，“这版不用看了。”
陆昼眠手指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把文件夹往怀里收了一点。
“不。”
说完她自己先僵住。
苏茉：“诶？”
池夜清的手停在半空。
连廊里刚好有人经过，两个男生抱着水杯路过这边，视线扫了一下，又很快走了。其中一个还小声说“中午食堂那个鸡腿真缩水”，声音飘远，荒诞地把这片沉默切开了一道口子。
池夜清把手收回去。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这反而让陆昼眠更紧张。
她抱着文件夹，手指都缩进校服袖口里，脑子里已经开始后悔。她为什么要拒绝？池夜清要拿回去就让她拿回去啊。她一个被视频拿捏的人，在这里装什么文学批评家。
可她低头看见透明封面下那几行字，又觉得胸口堵。
“宝玉啊，你是无瑕的美玉。”
碍眼。
非常碍眼。
池夜清终于开口：“这份我还没给其他人看过。”
陆昼眠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还没给其他人看过。
那她是第一个？
为什么？
因为苏茉临时脱不开身？因为她昨晚答应了？还是因为池夜清想看她反应？
陆昼眠不知道。
她只觉得怀里的文件夹忽然重了点。
“那我更要看完。”她硬着头皮说。
池夜清看了她两秒。
“你刚才已经看完了。”
“我还没。。。没细看。”
这话说得很烂。
她自己都听得出来。
可她就是不想还。
也不是想占有这份破剧本。她只是一想到池夜清把它拿回去，重新夹进文件夹里，晚上再对别人笑着说“待定”，心里就更烦。
像有什么东西刚露了个头，马上又要被她按回水里。
陆昼眠很讨厌这种感觉。
苏茉看了看她们两个，敏锐地闭嘴了半秒。
她大概也察觉出不太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毕竟从她的角度看，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班级节目讨论。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一个同学嫌剧本烂，一个同学想收回去。
但陆昼眠知道不是。
至少不全是。
池夜清先移开目光。
“随你。”她说。
陆昼眠没松气。
池夜清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太淡了。
感觉此事与她根本就无关一样。
苏茉赶紧打圆场：“那这样，昼眠先拿着看，下午或者明天给我们意见。夜清，你不是还要跟文艺委员确认报名表吗？”
池夜清“嗯”了一声。
她把自己那份剧本放进文件夹里，整理了一下边角，动作很细。
纸页被她压平，透明封皮对齐，像刚才那点停顿只是书页翘起来了一角，现在她把它抚好了。
然后她抬头，又恢复成平时那副处理事情的样子。
“午休快开始了，先回教室吧。”
苏茉松了口气：“对对，先回去。昼眠，你别有压力啊，真的就是看看。你刚才说得挺有道理的，结局那里确实可以再商量。”
陆昼眠抱着文件夹，含糊应了一声：“嗯。”
她不敢看池夜清。
也不敢看苏茉。
更不敢看怀里的剧本。
可她越不敢看，那几行字越像贴在眼皮后面。
“你若不选，也是选了。”
“你只是从来不看。”
烦死了。
【时间：周三中午 12:49】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门口】
刚回到教室门口，文艺委员就从里面探出头。
“夜清，剧本怎么样？我们今天下午能定方向吗？老师那边说最好明天给初稿。”
旁边还有体育委员和两个女生，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陆昼眠抱着文件夹，脚步立刻慢下来。
她想躲。
但躲不开。
池夜清站在她前面半步，脸上的表情已经换好了。
很自然。
很温和。
好像刚才在连廊里那个短暂沉默没有发生过。
“还没定。”池夜清说，“剧本没写好。”
文艺委员愣了愣：“你写的都不行啊？”
“初稿而已。”池夜清笑了下，“有些地方不太合适，改完再说。”
体育委员凑热闹：“是《红楼梦》那个方向吗？”
“方向也待定。”池夜清语气轻快了一点，“先别急着找黛玉。”
有人笑：“那我贾母的位置还有机会吗？”
“你先把数学作业交了。”池夜清说。
一圈人顿时哄了一下。
“班长你怎么这样，艺术节这么浪漫的时候还提数学。”
“你作业没交的时候，周老师也很浪漫。”池夜清说，“他会绕着讲台走三圈。”
“别说了，有画面了。”
文艺委员又问：“那下午讨论会还开吗？”
“开。”池夜清看了眼时间，“晚饭前十分钟，先把形式和人数定一下。剧本不用急着给全班看。”
“行。”
话题很快散开。
没人注意到陆昼眠怀里那份文件夹。
就算有人看见，也只会觉得她被苏茉拉去帮忙看几句台词。一个后排同学拿着几页纸，不值得被整个班围观。
世界依旧正常。
只有她不正常。
陆昼眠站在后门边，莫名有点发怔。
池夜清处理得太顺了。
顺到像她平时就是这样，把任何不合适的东西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再对外面说一句“没事”。
文艺委员从她身边过去时，还随口问了句：“陆昼眠，你也参加讨论啊？”
陆昼眠瞬间僵住：“不、不参加。”
文艺委员愣了下，笑：“我就问问，别紧张。”
苏茉在旁边赶紧接：“她帮我看看台词而已。”
“哦哦。”文艺委员点头，很快就转身去找别人了。
真的没人追问。
陆昼眠却像刚从公开处刑台上下来。
她抱着文件夹回座位，坐下时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前桌短发女生回头：“你拿的什么？”
陆昼眠把文件夹往英语书底下一塞：“资料。”
“什么资料？”
“学习资料。”
“你今天中午突然这么上进？”
“嗯。”
短发女生看了她两眼，显然不信，但午休铃已经快响了，她也就没再问。
陆昼眠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
可没用。
那份“学习资料”就在英语书下面，存在感强得像一块发热的铁片。
她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句台词。
“宝玉啊，你是无瑕的美玉。”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碍眼。
很碍眼。
很碍眼。
碍眼到她根本睡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