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三下午 14:17】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
周老师在讲圆锥曲线,粉笔在黑板上敲得很响。
“注意,不要漏条件。”
陆昼眠坐在后排,笔尖停在卷子上。
她把剧本塞在英语书下面。
没敢明目张胆看。
可她眼睛总往那边飘。
黑板上的公式从左写到右,她一个没听进去。周老师说“这个点代进去”,她脑子里自动响起“你若不选,也是选了”。
周老师说“不要遗漏条件”,她脑子里又响起“你只是从来不看”。
烦。
真的很烦。
她忍不住把文件夹又往桌肚里推了推,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台词推进最深处。
推完不到一分钟,又把它悄悄拉回来一点。
前桌短发女生回头借修正带,看见她这个动作,疑惑地眨了眨眼:“你藏什么呢?”
陆昼眠立刻把手按住:“没什么。”
“你今天好心虚。”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都像有。”
“。。。”
短发女生笑了一下,拿了修正带又转回去了。
陆昼眠低头看着桌面,心里乱得厉害。
她不明白。
池夜清为什么会写那种剧本?
在陆昼眠这种后排观察者眼里,池夜清的人生应该是很顺的。
家里应该很好吧。
人也漂亮。
成绩也好。
老师喜欢,同学围着。
男生女生都能聊上几句,追她的人估计都能从教室排到小吃街奶茶店门口。
这种阳角,连烦恼都应该很高级。
比如竞赛名额选哪个,保送要不要争,周末去哪个咖啡馆写作业。
不应该写出那种东西。
一个被所有人捧着说“无瑕”的人,笑着、顺着、什么都不问,最后看着重要的人死掉。
这是什么?
家庭教育主题?
反封建?
校园艺术节教育意义?
也许吧。
可陆昼眠总觉得不对。
她说不上来。
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水里的东西,能看见有影子在动,但看不清是什么。
池夜清那样的人,有什么好苦恼的?
她苦恼什么?
会有人逼她吗?
会有人不问她想什么吗?
会有人只要她笑,不要她说话吗?
陆昼眠想到这里,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住。
她低头看见自己无意识写了一个“笑”字。
旁边还有半个没写完的“池”。
她猛地把草稿纸翻过去。
神金。
别想了。
你认识她几天啊,就在这里瞎分析别人。
而且对方还拿你视频威胁你。
别把坏人想得太复杂。
坏人写烂剧本也是坏人。
陆昼眠这样告诉自己。
但完全没用。
因为池夜清今天太正常了。
正常地听课,正常地记笔记,正常地帮苏茉递了一张草稿纸。课间有人来问节目,她也正常地回答:“晚饭前再说。”
一点破绽都没有。
好像中午那份剧本真的只是一份没写好的稿子。
只有陆昼眠自己还在桌肚里藏着那几页纸,像藏着一个不该被她看见的秘密。
【时间:周三下午 16:36】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一整天下来,陆昼眠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
英语老师点她读段落,她站起来读到一半,把“environment”读得像在召唤什么魔物。
前桌短发女生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英语老师皱眉:“陆昼眠,你今天状态不太好?”
“还、还行。”
“坐下吧,回去把单词再读一遍。”
“哦。”
坐下以后,短发女生偷偷递过来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个小人捂嘴笑。
陆昼眠看了一眼,默默把便利贴压进书里。
好。
又丢人了。
物理课上,她把电流方向画反了三次。同桌男生看不下去,拿笔敲了敲她卷子。
“你今天是不是没睡醒?”
陆昼眠:“嗯。”
她确实没醒。
或者说,她醒得太多了。
剧本里的宝玉总是笑。
池夜清也总是笑。
班里的池夜清,走廊里的池夜清,给老师递材料的池夜清,帮同学讲题的池夜清。
都笑得很顺。
很稳。
很漂亮。
可医务室那天,她醒过来时看见的那一眼不是这样。
凉凉的。
没来得及收回去。
陆昼眠当时被吓到了,现在却忽然又想起来。
那一眼和剧本里那个宝玉,好像隔着很远,又好像在同一张纸上。
她越想越烦。
烦到晚饭都没什么胃口,只买了个面包和一杯豆浆。
前桌女生问她:“你是不是还低血糖?要不要再吃点?”
陆昼眠含含糊糊:“没有,我不饿。”
短发女生盯着她手里的面包:“你现在说没有,我已经自动翻译成有了。”
“真没有。”
“那你把豆浆喝完。”
“哦。”
她低头喝豆浆,热甜的味道顺着喉咙下去,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可脑子还是乱。
她忍不住往第二组看。
池夜清正和文艺委员说话,手里拿着节目表,脸上带着那种轻轻的笑。
“剧本待定。”她说,“今天先不发。”
“不会来不及吧?”文艺委员问。
“来得及。”
“你说来得及,我怎么觉得更紧张了。”
池夜清笑了一下:“那你先紧张着,我去问周老师场地申请。”
人群笑了两声。
陆昼眠低头咬面包。
看吧。
多正常。
她就是那个唯一不正常的人。
【时间:周三晚上 21:34】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校门口】
晚自习放学,陆昼眠收拾东西比平时慢。
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文件夹还给池夜清。
还了,事情就结束。
不还,好像很奇怪。
可最后,她还是把剧本塞进了书包。
塞得很深。
像藏赃物。
池夜清没有来找她。
这也很奇怪。
平时她总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叫一声“陆同学”,然后把陆昼眠吓得半死。今天她没有。
她在教室前面和文艺委员说节目安排,声音很正常,语气也很正常。
陆昼眠从后门出去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池夜清正好也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池夜清朝她笑了笑。
非常普通的笑。
班长式的,礼貌的,挑不出错的笑。
陆昼眠心里却更烦。
她立刻转身走了。
【时间:周三晚上 21:51】
【地点:东城老城区,回家路上】
陆昼眠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骑回来的。
她一路都在想剧本。
想那个“无瑕的美玉”。
想池夜清把手伸出来,低声说“给我吧”。
想她对文艺委员笑着说“待定,剧本没写好”。
等她回过神时,电瓶车已经停在小区楼下。
车棚旁边的灯坏了一盏,旁边有只流浪猫从垃圾桶边跑过去,尾巴一甩,钻进草丛里。
陆昼眠坐在车上,愣了几秒。
“我怎么回来的。。。”
她小声说。
没人回答。
只有车锁“咔哒”一声。
她背起书包,往楼上走。
书包里那份剧本硌着她后背。
纸而已。
怎么这么有存在感。
【时间:周三晚上 22:08】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卧室】
煤球今天没在门口迎接她。
它趴在沙发上,抬头看她一眼,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陆昼眠没力气骂它。
她换了鞋,洗了手,把书包拿进卧室。
剧本被她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台灯一开,透明文件夹反出一小片白光。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翻开。
第一页。
贾母:“宝玉啊,你是无瑕的美玉。”
陆昼眠看得胸口又堵起来。
她拿起铅笔,在旁边很轻地写了几个字。
“美玉不会说话吗?”
写完以后,她愣住。
然后又把铅笔放下。
她不该管的。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池夜清怎么写剧本,宝玉怎么笑,黛玉怎么死,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被苏茉拽来看一眼台词的路人。
路人就该说“挺好”“不错”“有意义”,然后把文件夹还回去。
可她做不到。
陆昼眠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手捂住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池夜清的笑。
她好像很喜欢笑。
淡淡的笑。
教室里的笑。
校门口的笑。
还有医务室里,她刚睁眼时看到的那一下。
淡淡的。
空的。
很快又被收起来。
陆昼眠慢慢放下手,盯着台灯下那份剧本,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她小声说。
当然没人回答她。
只有煤球在客厅里叫了一声,像是在催她别对着纸发疯,赶紧出来铲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