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三晚上 22:19】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卧室】
陆昼眠本来只打算写一句。
真的。
她只是看那句“宝玉啊,你是无瑕的美玉”太不顺眼,顺手在旁边写了个——
“美玉不会说话吗?”
写完就该停。
把铅笔放下,去铲屎,洗漱,睡觉。明天把文件夹还给苏茉,说“我看不懂”“你们自己决定”,然后退回后排窗边,当一块安静发霉的背景板。
计划很完美。
执行起来完全失败。
她盯着那几页纸,越看越烦。
烦到最后,她把煤球的猫砂铲了,手也洗了,回来坐下以后,还是把那份剧本重新翻开。
煤球跳上书桌旁边的椅子,坐在那里看她。
陆昼眠低头看它:“你别看我。”
煤球:“喵。”
“我不是要写,我只是看看。”
煤球继续看。
陆昼眠沉默两秒,拿起铅笔。
“。。。我真只是改两句。”
她翻到第二场。
宝玉不去学堂。
原剧本里,众人笑着哄,宝玉笑着顺,黛玉出来问他为什么总等别人替他说。
陆昼眠本来是想骂宝玉。
真的很想骂。
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不想去就说不想去,想去就站起来走。你在那儿笑什么?你以为你笑一下,大家就会夸你有灵气,事情就结束了吗?
可她写着写着,发现自己先带进去的不是宝玉。
是黛玉。
这就很烦。
她本来不想承认。
黛玉多难写啊。敏感,聪明,锋利,身体不好,眼睛太亮,话说出来像小刀。陆昼眠觉得自己和这种文学人物根本不沾边。
她最多是身体不好那一项有点勉强擦边。
低血糖版黛玉。
很丢人。
可她一看见黛玉问宝玉“你心里没有一句自己的话吗”,心里就跟着动了一下。
不是被感动。
是想替她继续问。
问到宝玉躲不开为止。
于是她把原台词划掉几行,写在旁边。
黛玉:“你若今日不去学堂,是你不愿去,还是他们不愿你去?”
宝玉:“有什么分别?”
黛玉:“有。”
宝玉:“那便当是我不愿吧。”
黛玉:“当?”
宝玉:“妹妹总爱咬字。”
黛玉:“因为你总爱把字含在嘴里,不肯吐出来。”
陆昼眠写到这里,手顿了一下。
好像顺了一点。
至少黛玉这句舒服。
她继续往下写。
宝玉:“吐出来又如何?大家听了不高兴。”
黛玉:“你活着,是为了让大家高兴?”
宝玉:“大家高兴,我便也轻松。”
黛玉:“你这是轻松?”
宝玉:“不像吗?”
黛玉:“像一块被擦干净的玉,摆在桌上。谁看了都说好,没人问它冷不冷。”
陆昼眠看着这句,忽然皱眉。
太文艺了。
像语文作文结尾强行升华。
删掉。
她把最后一句划掉,重新写。
黛玉:“像个没脾气的木头。”
宝玉:“木头也好,木头不疼。”
陆昼眠的笔尖停住。
她盯着这句看了几秒。
“啧”了一声。
不对。
这句怎么像宝玉突然说了真话?
原来那个剧本里的宝玉不是不疼。
不能ooc了。
他是一直笑,所以在旁人眼中显得不疼。
陆昼眠撑着下巴,盯着纸页发呆。
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个人影。
穿着戏服的宝玉,站在台中央,笑得很好看。
周围一圈人都在说“二爷仁厚”“二爷懂事”“二爷无瑕”。
可他的脸看不清。
像被一层雾遮住。
不是完全陌生。
甚至有点眼熟。
陆昼眠努力去看,越看越模糊。
那张脸在雾后面,轮廓干净,笑意很浅。
她手指一紧,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痕。
“神金。”
她小声骂了一句。
不要乱代。
不能乱代。
这只是剧本。
是红楼梦改改编。
只是池夜清写的而已。
她认识池夜清才几天?她怎么知道池夜清想什么?人家写个宝玉,她就在这里自作多情地脑补,真的很像那种弹幕里一边喊“我懂了”一边懂错的人。
陆昼眠把那道黑痕用橡皮擦掉。
擦不干净。
留下很浅的一片灰。
她盯着那片灰看了一会儿,没再管。
【时间:周三晚上 22:48】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卧室】
她开始正式改。
说是正式,其实很寒酸。
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份打印稿,还有一只非要把尾巴搭在文件夹上的猫。
“煤球,尾巴。”
煤球不动。
“你这样会影响文学创作。”
煤球甩了一下尾巴,扫过“贾母”的名字。
陆昼眠把它抱下去:“你已经毁了一次我的人生,不要再毁第二次。”
煤球落地后很不满地叫了一声。
陆昼眠没理它。
她把原来的情节大体留下来。
宝玉还是被捧着。
众人还是谄笑。
贾母还是说他无瑕。
黛玉还是问他那些很不好听、很戳心窝的话。
婚事也还是来了。
黛玉也还是病了。
她没有把剧本改成什么皆大欢喜校园晚会版。
那太假。
如果宝玉前面一路都在逃,最后突然热血觉醒冲出去大喊“我要自己的人生”,也很假。那不是宝玉,那是隔壁热血番男主误入红楼梦片场。
陆昼眠想了半天,只把几处最憋屈的地方改掉。
她让宝玉多沉默几秒。
让他有几次想开口,却被众人的笑声盖过去。
让黛玉看见他想说话。
这很重要。
原剧本里,宝玉像个完整的空壳。
陆昼眠不想让他这么空。
她写到婚事那场。
贾母:“宝玉啊,你的亲事,家里自会替你打点。”
众人:“老太太为二爷选的,自然是最好的。”
宝玉:“老太太觉得好,便是好。”
这里她停了一下,把宝玉原本的下一句划掉,改成——
宝玉:“只是。。。”
众人:“二爷长大了,知道体恤长辈了。”
宝玉:“我。。。”
众人:“二爷莫怕,老太太疼你,哪里会害你?”
宝玉:“嗯。”
黛玉:“你刚才想说什么?”
宝玉:“忘了。”
黛玉:“你没忘。”
宝玉:“忘了比较好。”
黛玉:“那我替你记着。”
宝玉:“别记。”
黛玉:“我偏记。”
陆昼眠写到这里,终于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
黛玉不能救宝玉。
至少现在不能。
但她可以记住。
在所有人都替宝玉说话、替宝玉笑、替宝玉决定的时候,至少有人知道他刚才有一瞬间想说“只是”。
就一瞬间。
也算数。
她继续往后改。
黛玉病重那场,她没让黛玉哭得太多。
原来剧本里那种“她问你听见了吗,你说听见了,她说你想过吗,你说想什么”,看得她拳头硬。
她给黛玉加了一段。
黛玉:“你若不来,我便当你不知道。”
宝玉:“我知道。”
黛玉:“你若不知道,我还能怨你迟钝。你知道,反倒叫人更气。”
宝玉:“妹妹生气时,话总多。”
黛玉:“我快死了,还不能多说两句?”
宝玉:“别说死。”
黛玉:“你怕这个字?”
宝玉:“不吉利。”
黛玉:“那你怕我死吗?”
宝玉没有答。
陆昼眠停住。
她咬着铅笔尾,盯着“宝玉没有答”五个字,心里又烦起来。
不答可以。
但不能一直不答。
一直不答就还是那个烂透的宝玉。
她想了想,在下面补了一句。
宝玉伸手,像要去碰她的袖子,又停住。
宝玉:“怕。”
写完这一个字,陆昼眠忽然松了口气。
就一个字。
不用多。
不能多。
宝玉说太多就不像宝玉了。
但他说一个“怕”,至少像个人了。
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上床,在被子上踩来踩去,踩出几个窝。
陆昼眠看它一眼:“你也觉得他该怕吧?”
煤球:“喵。”
“对。”
陆昼眠点头,自己和猫达成了高度文学共识。
【时间:周三晚上 23:26】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卧室】
真正卡住的是结局。
原结局太压抑。
黛玉死了。
众人说别惊着二爷。
宝玉说“这样啊”。
然后旁白上价值。
教育意义是有了。
但陆昼眠看完觉得恶心。
黛玉不应该这样。
她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盯着最后一页。
怎么改?
不能太离谱。
艺术节晚会,老师会审,领导会看,台下还有一堆同学。
她总不能写黛玉突然变身,掏出魔法棒,喊“爱与勇气”,然后全场撒粉色亮片。
不对。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陆昼眠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立刻把它掐死。
停。
魔法少女不要乱入红楼梦啊!!!
她撑起来,重新看最后一页。
“宝玉啊,你是无瑕的美玉。”
美玉。
宝玉。
通灵宝玉。
她盯着“宝玉”两个字,忽然一愣。
贾宝玉是宝玉。
他身上那块玉也是宝玉。
如果这剧本从头到尾都在说“他是美玉”,那最后能不能让他把“玉”给出去?
有点诡异。
但她越想越有意思,比原来那个神人结局好。
她拿起铅笔,在最后一页下面空白处写:
宝玉赶到时,黛玉已经气息很轻。
众人不在。
或者说,众人的笑声从门外传来,远远的,像一层罩子。
黛玉:“你还是来了。”
宝玉:“我来晚了。”
黛玉:“你总是晚。”
宝玉:“这次不能再晚。”
黛玉:“你要做什么?”
宝玉没有答。
他低头,把颈间那块玉取下来。
陆昼眠写到这里,手指有点发热。
她继续写。
黛玉:“那不是你的命根子吗?”
宝玉:“他们说是。”
黛玉:“你自己呢?”
宝玉:“我不知道。”
黛玉:“不知道也敢摘?”
宝玉:“至少是我自己摘的。”
这句写完,陆昼眠盯了好几秒。
不错。
比原来顺眼。
她继续。
宝玉把玉放进掌心。
台上灯光变暗,只留一点冷白。那块玉在掌心里亮起来,不刺眼,像一小团被困住很久的光。
宝玉:“他们都说我是玉。可玉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更不会如此。”
黛玉:“那你现在算什么?”
宝玉:“不知道。”
黛玉:“你怎么总是不知道。”
宝玉:“这次我可以慢慢知道。”
陆昼眠写着写着,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宝玉还是宝玉。
还是有点气人。
但至少不再那么死了。
她把最后那段改得更离奇了一点。
宝玉把那块玉碾碎,碎光像雪一样落进杯中。
他把杯子递给黛玉。
黛玉皱眉:“这东西也能喝?”
宝玉:“也许不能。”
黛玉:“你倒是坦诚。”
宝玉:“你不是总说我不说真话吗?”
黛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黛玉:“那我若喝了没用呢?”
宝玉:“那便当我终究做了一件没用的事。”
黛玉:“这倒稀奇。”
黛玉接过杯子,喝下。
陆昼眠停笔。
她想了一会儿,补上舞台效果。
灯光从冷白变成暖黄。
众人的笑声停住,人影浮动。
远处传来碎玉落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黛玉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只是睁开眼,看向宝玉。
黛玉:“你疼吗?”
宝玉:“疼。”
黛玉:“你原来会疼。”
宝玉:“现在会了。”
黛玉:“那就记住。”
宝玉:“记什么?”
黛玉:“记住疼。疼的时候,人就不是玉了。”
这句话写完,陆昼眠放下铅笔。
卧室里很安静。
她听见自己呼吸声,也听见客厅冰箱在嗡嗡响。
她忽然觉得,这个结局确实很奇幻。
甚至有点荒唐。
宝玉把宝玉喂给黛玉。
黛玉喝下碎玉做成的药,恢复过来。
众人推门进来时,发现那个一直被捧在掌心里的“无瑕美玉”不见了。
宝玉站在那里,空着脖子,手上还有碎玉划出的血口。
黛玉坐在床边,披着外衣,脸色仍旧苍白,却能自己站起来。
众人:“二爷,你的玉呢?”
宝玉:“吃了。”
众人:“谁吃了?”
宝玉看向黛玉。
黛玉:“我吃了。”
众人:“荒唐!”
黛玉:“是荒唐。”
宝玉:“但她活了。”
众人:“那你的玉怎么办?”
宝玉:“没有了。”
众人:“没有玉,你还是宝玉吗?”
宝玉沉默。
这一次,黛玉没有替他说。
她只站在旁边看着他。
宝玉抬起头。
宝玉:“我是贾宝玉。”
这里。
陆昼眠停住。
她看着这句,手指慢慢松开。
很普通。
甚至有点朴素。
但比“是,老太太”好多了。
好多了。
她把最后一行写上。
旁白:“人若只做一块被供奉的玉,便不会碎,也不会疼。可人若要活,便总要有裂痕。愿后来人别怕裂痕。裂开处,也许会透一点光。”
写完以后,陆昼眠盯着“透一点光”四个字看了很久。
有点作文腔。
但算了。
她现在不想改了。
再改要猝死。
【时间:周三晚上 23:58】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卧室】
陆昼眠终于停笔的时候,手腕都酸了。
打印稿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的铅笔字。
有的地方圈起来,有的地方划掉,有的地方写了小箭头。最离谱的是最后一页,空白处不够,她还从数学草稿纸上撕了一张,贴在背面继续写。
非常丑。
非常乱。
非常不像能交给班长和苏茉的东西。
她看着那堆字,后知后觉开始害怕。
不是。
她干了什么?
她真的把池夜清的剧本改了。
还改得这么大。
还写了一个宝玉把宝玉喂给黛玉的魔幻结局。
池夜清看到又会怎么样?
她会不会说“陆同学,你真的很会自作主张呢。”
不对。
她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脑补池夜清。
陆昼眠抬手捂住脸。
完了。
她今晚真的有点上头。
煤球跳上桌,爪子差点踩到最后一页。
陆昼眠赶紧把稿子抢走:“停之,停之。”
煤球歪头。
“不对,我到底在干嘛。”
她把稿子整理好,塞回透明文件夹。
塞到一半,又忍不住抽出来看最后一句。
“我是贾宝玉。”
她盯着这句,忽然轻轻吐了口气。
好吧。
至少这个宝玉终于说了一句自己的话。
哪怕这句话很简单。
哪怕晚得离谱。
哪怕前面还是气人。
也行。
陆昼眠把文件夹合上,放到书包最里面。
关灯前,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又浮出那个雾里的宝玉。
这次他的脸还是看不清。
但雾好像淡了一点。
陆昼眠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绝对不要主动说太多。”
她小声对自己说。
“把文件夹给苏茉让她给池夜清然后我就啥也不说了。”
停了两秒。
她又补充:
“如果池夜清问,就说随便写的。”
再停两秒。
“如果她生气。。。”
陆昼眠闭上眼。
如果她生气怎么办?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答案。
最后只能闷闷地把被子往上一拉。
“那就死吧。”
煤球在床尾踩了两下,终于团成一圈。
卧室安静下来。
书包里的文件夹躺在最深处。
里面那个被她改出来的、奇幻又离谱的结局,也跟着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