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四早上 7:24】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早读刚结束,教室里立刻乱起来。
有人冲去食堂买包子,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把作业从书包里往外揪。
前排几个男生补作业抄答案,声音压得很低,但低得很失败。
陆昼眠坐在窗边,书包拉链开了一半。
透明文件夹就在里面。
她盯着它,像盯着一枚还没拆引线的炸弹。
昨晚她改到快十二点。
今天早上醒来第一反应既是迟到,也是早饭,还有完了。
她真的把池夜清的剧本改了。
还写了一个宝玉把美玉喂给黛玉,救活黛玉的奇幻结局。
池夜清这个家伙能get到这个点吗?
还是给苏茉吧。
结果苏茉一早就被文艺委员拉去了前面,正低头和人对节目登记表。
池夜清倒是在座位上。
第二组第三排,桌面干净,作业本码得整齐,手里拿着一支黑笔,正在写什么东西。
很适合被递文件。
也很不适合。
陆昼眠在座位上磨蹭了三分钟,最后前桌短发女生回头问:“你早饭吃了吗?”
“吃了。”
“你书包拉这么久,是里面有宝藏吗?”
陆昼眠:“。。。”
并非宝藏,而是墓碑。
她猛地把文件夹抽出来,站起身。
动作太突然,同桌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干吗?”
“交作业。”
“哦。”
他很快低头继续吃包子。
没人关心。
很好。
陆昼眠抱着文件夹,沿着过道往前走。
越靠近第二组,她越觉得自己像在执行什么很丢人的秘密任务。
文件夹边缘硌着手心,里面那些铅笔字、划线、塞在里面的一页草稿纸,全都在提醒她。
你真的要交出去吗?
池夜清抬头的时候,陆昼眠已经站到她桌边了。
“陆同学?”
正准备说下句话的时候。
陆昼眠把文件夹往她桌上一放。
“这个。”
池夜清低头看了一眼:“剧本?”
“嗯。”
“你改完了?”
“没有。”陆昼眠立刻说,“就随便写了点。不好用就扔。不用跟我说。”
她说完转身就想走。
池夜清伸手按住文件夹边缘,没有翻开,只是看了她一下。
“我可以看吗?”
陆昼眠卡住。
“这不是废话吗。”她小声嘀咕,“不给你看我拿过来干吗。”
池夜清没接她这句,只把文件夹拿起来。
透明封面下面,第一页旁边那句“美玉不会说话吗?”非常醒目。
醒目到陆昼眠恨不得用手把它糊住。
池夜清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把文件夹合到自己那边,没继续翻。
“我会看。”她说。
陆昼眠反而更慌:“你别现在看。”
“好。”
“也别。。。算了。”
“别什么?”
“别当着很多人的面看。”
池夜清看她两秒,点头:“知道了。”
陆昼眠浑身别扭。
她低头看了眼池夜清桌上的黑笔,又看一眼那个文件夹,最后硬邦邦丢下一句:“反正我乱写的。”
“嗯。”
“真的乱写的。”
“好。”
“。。。”
“你要不还我吧”
文件夹已经被收进她桌肚里。
池夜清笑了笑。
好像还说了什么。
陆昼眠完全没听她说了什么。
她转身回座位,脚步看起来还算正常。
只是在经过第一组桌角的时候,差点被别人的书包带绊一下。
轰隆一声。
四周静下来了片刻又闹了起来。
简单得陆昼眠回到座位坐下以后,心跳还没跟上现实。
她低头翻开英语书,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单词。
【时间:周四上午 9:50】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操场,大课间】
大课间跑操的时候,太阳已经有点晃眼。
高二(2)班排成两列,队伍前面有人小声抱怨今天风太干,后面有人鞋带松了,弯腰系的时候差点撞到体育委员。
陆昼眠混在队伍中后段,跑得很不情愿。
她今天状态尤其差。
不只是因为昨晚睡得晚。
是因为她总忍不住往前看。
池夜清站在班级队伍侧边,手里拿着登记板,跟体育委员确认人数。她没有跑,班干部有时候要协助老师点人。她一边听体育委员报名字,一边在纸上勾记。
看不出她有什么反应。
也看不出她有没有觉得那个“宝玉吃玉”结局很神金。
陆昼眠跑了半圈,脑子里开始自我审判。
她肯定觉得很雷霆。
绝对。
正常人看到最后一页——宝玉把通灵宝玉碾碎,喂给黛玉,黛玉恢复——第一反应大概都是:陆昼眠是不是昨晚没睡够,精神出现了点问题。
而且这还是学校艺术节。
不是魔法少女外传。
她写什么碎玉发光啊?
领导坐台下看见,不会以为高二(2)班在宣传封建迷信吧。
完了。
她越想越麻。
跑操结束回班时,池夜清从她旁边经过。
很近。
陆昼眠后背立刻绷住。
池夜清只是低头把登记板递给体育委员,说:“少了两个,应该是去医务室了,你一会儿确认一下。”
体育委员:“行。”
然后她就走了。
没看陆昼眠。
一句话都没说。
陆昼眠站在原地,忽然更难受了。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是还没看?
还是看了以后不想理她?
还是准备晚上再算账?
人类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一点啊。
【时间:周四中午 12:18】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食堂】
中午苏茉端着餐盘坐到了陆昼眠对面。
动作比前两天自然多了。
自然到陆昼眠已经来不及紧张,只能默默把自己的汤碗往旁边挪一点,给她腾位置。
“今天番茄炒蛋又像番茄汤。”苏茉低头看着餐盘,叹气,“它怎么能这么稳定。”
陆昼眠:“稳定也是优点。”
前桌女生抬头看她,笑了:“你今天居然会接话。”
陆昼眠立刻低头扒饭:“我一直会。”
她们又说了些什么。
陆昼眠耳朵热了一点,假装没听见。
现实太复杂了。
她们也没追着逗她,很快换了话题:“对了,夜清上午看剧本了。”
陆昼眠筷子停住。
米饭差点从筷子上掉回去。
她抬头,努力让声音平稳:“哦。”
“她还笑了。”
陆昼眠:“?”
她差点直接噎住。
“笑?”
“嗯。”苏茉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番茄,“我去找她,看见她在看什么东西。她翻到后面,就笑了一下。”
陆昼眠感觉头皮有点发麻:“什么笑?”
“就。。。笑了一下。”苏茉想了想。
陆昼眠更慌了。
是什么意思?
这比嘲笑还恐怖。
“她说什么了吗?”陆昼眠问。
“没啊。”苏茉说,“我问她能不能给我看,她说不行。”
陆昼眠低头扒饭,扒得很机械。
苏茉看着她:“你是不是改了什么啊?”
“没什么。”
“你别没什么了。”苏茉笑,“她看完都笑了。”
“可能是被雷到了。”
“你写得很雷吗?”
陆昼眠沉默两秒:“有一点。”
苏茉眼睛亮起来:“有多雷?”
“不告诉你。”
“哇,你还保密。”
“不是保密,是很丢人。”
“话剧初稿嘛,丢人很正常。”苏茉说,“文艺委员昨天还提出过让贾母打篮球。”
陆昼眠:“?”
苏茉点头:“他说这样能体现传统和现代结合。”
陆昼眠表情空白了两秒。
“那我可能还行。”
“所以你看。”苏茉一摊手,“大家都在发疯。”
陆昼眠被她这句逗得差点笑出来,嘴角刚动,又硬生生压回去。
苏茉像没注意,继续问:“话说夜清写的剧本是什么来着?还是红楼梦吧?”
“嗯。”
“你改结局了吗?”
陆昼眠低头喝汤:“改了点。”
“好结局?”
“算。。。吧。”
苏茉一听更好奇:“那我下午能看吗?”
“你问池夜清。”
“怎么又变成问她了,你不是改的人吗?”
陆昼眠卡住。
对哦。
她改的人。
但那份东西现在在池夜清手里,感觉所有权突然变得很复杂。
她憋了半天:“反正先问她。”
【时间:周四下午 17:08】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下午四节课结束,五点之后的机动时间被周老师临时占了十分钟。
他说艺术节可以搞,但不能耽误学习。说着说着绕讲台绕了两圈,把“节目要健康向上”和“数学作业今晚收齐”讲出了同等重要的气势。
陆昼眠坐在后排,魂不在现场。
她看见池夜清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节目表,和文艺委员低声确认人数。
她看见苏茉把几张草稿纸递过去。
她看见池夜清低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又把那几张纸收起来。
没看她。
一次都没有。
陆昼眠心里像有一只很小的猫在抓。
不是煤球。
煤球太大了,心里塞不下。
这只猫阴暗、烦人、抓一下停一下,还专挑心口挠。
她开始怀疑。
池夜清是不是觉得她改得太离谱,所以决定不提。
或者觉得她不该插手,所以冷处理。
或者更糟一点——觉得好笑,但是不好意思当面笑她。
陆昼眠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手里举着牌子。
牌子上写:我再也不乱写了。
她看了两秒,又把小人划掉。
没用。
她昨晚写的时候挺爽的。
爽完今天开始还债。
【时间:周四晚上 18:30】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晚自习第一节开始。
池夜清没有来。
陆昼眠写了三道数学题,错了两道半。
半道是因为她写到一半发现自己把题抄错了。
【时间:周四晚上 19:30】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晚自习第二节开始。
池夜清还是没有来。
她坐在第二组第三排,低头做题,偶尔被苏茉轻轻拍一下,转过去听她说话。
陆昼眠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两秒,立刻低头。
不看。
看了烦。
过了五分钟。
又看。
更烦。
【时间:周四晚上 20:30】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第三节晚自习开始的时候,陆昼眠已经快把自己想成一团毛线。
她甚至开始反思那个“宝玉把玉碾碎喂给黛玉”的桥段是不是太血腥。
虽然她写得很含蓄。
但是碎玉入药这个说法,听起来就很像某种古早修仙虐文。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池夜清为什么不说话。
这个人平时明明很会说话。
威胁她的时候一套一套的。
现在倒哑巴了。
陆昼眠越想越烦,最后在数学卷边上写了一个小小的“池”。
写完立刻划掉。
真服了。
她最近草稿纸污染率有点高。
【时间:周四晚上 21:22】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晚自习第三节结束铃响,教室里一瞬间活了。
陆昼眠立刻开始收东西。
今天她不想等。
也不想猜。
更不想听池夜清说什么“陆同学,剧本写得很有想象力呢”这种能让她当场去世的话。
书塞进包里,笔袋拉上,手机在内衬口袋里,钥匙在侧袋。
逃跑路线明确。
后门通畅。
很好。
她刚背起书包,桌面上忽然被轻轻放下一样东西。
透明文件夹。
陆昼眠动作停住。
她慢慢抬头。
池夜清站在她桌边。
教室里人很多,收书声很吵。她站得不算近,神情很正常,像只是来还一份普通资料。
“陆同学。”她说。
陆昼眠喉咙紧了一下:“干嘛?”
池夜清垂眼看了看那份文件夹。
“我看完了。”
“哦。”
“你改了很多。”
“我说了乱写的。”
“嗯。”
陆昼眠被这个“嗯”弄得有点炸毛:“你嗯什么?”
池夜清抬眼看她,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陆昼眠忽然想起中午苏茉的话。
她看完在笑。
池夜清声音压得不高,刚好淹在教室的嘈杂里。
“有五分钟吗?”
陆昼眠立刻警觉:“你要干吗?”
“说剧本。”
“现在不能说?”
池夜清看了眼周围。
前桌两个女生正在收书包,同桌男生把篮球从桌肚里拽出来,后排有人喊“快点小卖部关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
她收回视线。
“这里不方便。”
陆昼眠抱紧书包:“我觉得很方便。”
池夜清看着她。
没有威胁。
没有提视频。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两秒,她轻声说:“我不会说很久。”
陆昼眠心里更乱了。
她本来已经做好准备,听她说“你不会想让我在这里讲吧”之类的话。那样她还能骂一句坏人,再被迫跟上。
可池夜清没有。
她只是拿着那份被改得乱七八糟的剧本,站在她桌边,问她有没有五分钟。
这比威胁还麻烦。
因为她居然找不到立刻拒绝的理由。
陆昼眠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夹。
透明封面下,最后那张贴上去的草稿纸露出一点边。
她昨晚写的那句“疼的时候,人就不是玉了”隐隐约约压在下面。
她沉默了好几秒。
最后,陆昼眠把书包带往肩上一提,闷声说:
“就五分钟。”
池夜清点头。
“好。”
教室外的走廊灯亮着,人流往楼梯口涌。
陆昼眠跟在池夜清后面走出后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她昨晚乱写的债,终于来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