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四晚上 21:27】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
走廊里全是放学的人。
书包带甩来甩去,水杯碰在栏杆上咚咚响,有人一边跑一边喊“快点快点小卖部关门了”,还有寄宿生抱着盆从楼梯口挤过去,脸上写着一种很朴素的求生欲。
池夜清把陆昼眠带到二楼走廊尽头。
说是“带”,其实也没有拉她。
她走在前面,陆昼眠抱着书包跟在后面,中间隔着半步,像一只被迫出门但随时准备窜回纸箱的猫。
陆昼眠心里已经把最坏情况排练了一遍。
池夜清要说剧本。
肯定要说。
比如:“陆同学,你这个结局很有想象力呢。”
或者:“宝玉把玉喂给黛玉,是你平时看的东西吗?”
再或者更可怕一点,她笑眯眯地说:“你是不是把什么奇怪的个人癖好写进去了?”
陆昼眠光是想想就开始头皮发麻。
她已经准备好把“我乱写的”“你不用管”“不喜欢就扔”这三句话循环播放,必要时直接装死。
结果池夜清停下后,回头看她,第一句却是:
“你觉得你现在同桌怎么样?”
陆昼眠:“?”
她愣了足足两秒。
“啊?”
池夜清手里还拿着那份透明文件夹,文件夹边缘压在她指尖,看起来特别像下一秒就要翻开讨论人物弧光。
但她没有。
她只是又问了一遍:“你现在同桌。坐你旁边那个男生,怎么样?”
陆昼眠脑子有点卡。
“就。。。还行?”
“会吵吗?”
“不吵。”陆昼眠想了想,“他基本只借橡皮。”
“只借橡皮?”
“嗯。”陆昼眠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一种很稳定的同桌关系。”
池夜清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陆昼眠觉得她好像想笑,但最后没有。
“那前桌呢?”
“前桌?”
“你前面那两个女生。”
“也还行。”陆昼眠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吗?”
池夜清没有马上答。
走廊另一头有人喊她:“夜清!座位表那个明天弄吗?”
池夜清回头应了一声:“明天早上贴。”
那人“哦”了一声,跑了。
陆昼眠耳朵动了一下。
座位表。
明天。
她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池夜清转回来,神情倒还是淡淡的:“周老师说要调座位。”
“调座位?”陆昼眠一下子坐不住了,虽然她现在站着,“为什么突然调?”
“他说后排太松,前排太挤,还有几个人反映看黑板不清楚。”
“哦。”
这倒是很正常。
高中换座位就像天气变冷一样,不一定有预告,但总会发生。
陆昼眠稍微松了口气。
又没完全松。
她看着池夜清:“那你问我同桌干吗?”
“参考一下。”
“排座位还要做用户调研吗?”
池夜清眼睛弯了一点:“可以这么理解。”
陆昼眠:“。。。”
她觉得更不对劲了。
“那剧本呢?”她硬着头皮问。
池夜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
“看了。”
陆昼眠立刻绷紧:“然后呢?”
“之后再说。”
“你刚才不是说五分钟吗?”
“嗯。”
“那你这五分钟就问我同桌?”
“还问了前桌。”
“重点是这个吗?”
池夜清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让人发毛的笑,也不是班里那种营业式的笑。很短,像被她这句话逗到一点,又很快收回去。
“现在不说剧本。”她说。
陆昼眠抱着书包,更警惕了:“为什么?”
“这里不方便。”
“那你刚才还叫我出来。”
“问座位方便。”
“。。。”
陆昼眠被她这个逻辑堵得没话。
她盯着池夜清,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我正在谋划什么”的痕迹。
没有。
池夜清只是把文件夹收好,往旁边让了半步。
“回家吧。”
陆昼眠:“就这?”
“嗯。”
“你不说别的?”
“你想听?”
“不想。”
“那正好。”
池夜清说完,真的往楼梯口方向走了两步。
陆昼眠站在原地,反而被她整不会了。
怎么回事。
这人今天居然没有威胁她,没有拿视频,也没有阴阳怪气她那个奇幻结局。
只问了她同桌怎么样。
这比直接说剧本更可怕。
陆昼眠追上去两步,又停住:“你到底想干吗?”
池夜清回头。
走廊灯打在她镜片上,反了一小块白光。
她说:“明天就知道了。”
陆昼眠:“。。。”
好。
来了。
还是那个味。
她就知道这人不可能突然正常。
【时间:周五早上 7:36】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陆昼眠踩着早饭缓冲时间进教室。
早读已经结束,班里乱得很有生活气息。
有人趴着补觉,有人低头抄作业,有人端着豆浆从后门进来,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把自己和豆浆一起献给高二生活。
陆昼眠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
她一般不上早自习,能在这个点进教室,已经属于走读生里的守序善良。
刚走到后门,前桌短发女生就回头冲她招手。
“昼眠!”
陆昼眠咬着包子:“唔?”
短发女生眼神很复杂,像憋着什么大消息:“你看座位表了吗?”
陆昼眠心里一紧。
包子都不香了。
“什么座位表?”
“黑板旁边贴了。”短发女生压低声音,“你。。。飞升了。”
陆昼眠:“?”
另一个前桌女生也转过来,表情更复杂:“也不能说飞升吧,应该叫调入前线。”
陆昼眠慢慢把包子咽下去。
她感觉自己胃里那个半个包子突然变成了石头。
“我坐哪?”
短发女生指了指前面:“你自己看。”
陆昼眠把书包放到桌上,僵硬地往黑板旁边走。
那张座位表被磁吸贴在白板边缘,周围已经围过一圈人,现在人散了,只剩几个还在看自己位置的同学。
陆昼眠走近。
先找到自己名字。
陆昼眠。
第三组第四排,靠窗偏中间的位置。
比她原来第四组窗边倒数第二排,往前挪了至少三排,还从边缘地带被扔进了相对中心的位置。
她眼前一黑。
这已经很糟了。
但还没完。
她慢慢往旁边看。
同桌那一栏写着——
池夜清。
陆昼眠:“。。。”
她盯着那三个字。
又盯了一遍。
再盯一遍。
很好。
没有看错。
不是池夜青,不是池夜晴,也不是哪个和她重名的倒霉蛋。
就是池夜清。
班长。
视频持有人。
句号头像。
昨晚问她“你现在同桌怎么样”的那个人。
陆昼眠站在座位表前,整个人像被风干了。
短发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她旁边,小声说:“我们在你后面。”
陆昼眠机械转头:“什么?”
“我和她。”短发女生指了指自己和另一个女生,“调到你后桌了。以后不是前桌,是后桌。”
另一个女生笑:“惊不惊喜?”
陆昼眠:“。。。”
不惊喜。
很惊悚。
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疯狂循环。
昨晚那不是聊天。
那是踩点。
她就说池夜清为什么突然问她同桌怎么样,问前桌怎么样。原来是为了把她原来的生态圈拆掉,再进行原地重建。
太可怕了。
这人真的太可怕了。
不对,也可能不是她。
也可能是周老师排的。
也可能只是巧合。
陆昼眠试图自救。
但是这个巧合长得也太像池夜清了。
【时间:周五早上 7:50】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周老师踩着点进班。
保温杯一放,讲台边绕了半圈。
班里立刻安静了一截。
“座位表都看到了吧?”周老师开口,“今天先按这个坐。上午第一节前搬完,桌子不用搬,人和书过去就行。别拖拖拉拉,别在那儿跟我讨价还价。”
底下立刻有人小声哀嚎。
“啊,我怎么到第一排了。”
“我和他坐一起?老师我有罪吗?”
周老师敲了敲讲台:“有意见憋着。坐一周再说。视力问题、身高问题,班长统计给我,不是现在吵。”
他说完,视线往后排扫了一圈。
陆昼眠下意识缩了缩。
没用。
周老师还是看见她了。
“陆昼眠。”
她僵硬站起来:“到。”
周老师皱眉:“谁让你喊到?我就提醒你一句,别老缩最后面。上次低血糖都在后门口倒了,坐那么后面,我看你脸色都看不清。”
全班有几个人回头看她。
陆昼眠脸一下子热了。
她很想坐下。
也很想当场变成桌布。
“哦。”她小声说。
周老师又看向池夜清:“夜清,你坐第三组那边,顺手帮我看一下中间几排的纪律和作业。”
池夜清站起来,声音很稳:“好。”
非常自然。
自然得像这一切真的和她没有关系。
陆昼眠坐回去,整个人都麻了。
短发女生在后面小声说:“老周居然还记得你低血糖。”
陆昼眠闷声:“我谢谢他。”
【时间:周五早上 7:56】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换座位现场非常混乱。
书本、卷子、水杯、笔袋、垫板,一堆东西被学生抱着在过道里来回穿梭。有人搬到一半发现自己少拿了一本练习册,又逆流回去找。有人差点把水杯撞翻,旁边同学一把捞住,场面堪比灾难片低配版。
陆昼眠把自己的东西往书包里塞。
同桌男生也在收东西。
他看了看座位表,又看了看她:“你走了啊。”
陆昼眠:“嗯。”
男生从桌肚里翻了半天,掏出一块橡皮,递给她。
“你的。”
陆昼眠看着那块橡皮,心情突然有点复杂。
这就是她稳定的同桌关系。
不说话。
借橡皮。
归还橡皮。
非常健康。
非常安全。
如今这个健康生态被一张座位表无情拆散。
她接过橡皮:“哦,谢谢。”
男生背起书包:“以后借不到了。”
陆昼眠:“你可以买。”
男生沉默了一下:“也是。”
然后他就走了。
陆昼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更沉重了。
连这种无害同桌都没了。
她的人生真的在往奇怪方向更新版本。
她抱着书和书包往新位置走。
第三组第四排。
离讲台近了很多,离老师也近了很多,离池夜清更是近到离谱。
短发女生已经坐到她后面,冲她挥手:“昼眠,这边这边。”
陆昼眠把书放下,声音发飘:“你们为什么在我后面。”
“座位表安排。”短发女生说,“以后你上课睡觉,我可以从后面戳你。”
“别戳。”陆昼眠真诚地说,“我会死。”
另一个女生笑:“那我们轻点。”
“重点是别戳。”
她们笑起来。
这时,池夜清也过来了。
她抱的东西不多,书整整齐齐码着,笔袋压在最上面,水杯在手里,连搬座位都像在完成什么规范流程。
陆昼眠低头假装整理课本。
池夜清把书放到她旁边的位置。
桌面轻轻响了一下。
“早。”池夜清说。
陆昼眠手指一顿:“。。。早。”
“以后同桌了。”
陆昼眠没抬头:“嗯。”
池夜清坐下,把书按科目放进桌肚里,动作不快。
陆昼眠余光看着她。
她本来想问。
是不是你干的?
昨天你问我同桌,就是为了这个?
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话在脑子里排成一队,每个都很有攻击性。可现实里,她一句都问不出口。
公开场合。
后桌有人。
前面有人。
周老师还在讲台上看纪律。
她只能把那堆话全吞回去。
池夜清像是知道她在憋,但没有拆穿。
她只是把笔袋放好,轻声说:“你昨天说你同桌挺好。”
陆昼眠终于没忍住,偏头看她:“那你还——”
话说一半,她又停住。
池夜清看着她。
陆昼眠咬牙,压低声音:“你昨天问那些,就是为了这个?”
池夜清没有立刻答。
她看了眼讲台,周老师正在催第一排别磨蹭。
然后她收回视线,声音很轻:“座位是周老师定的。”
“我没问是不是周老师定的。”
池夜清看了她两秒。
陆昼眠心跳莫名快了一下。
她以为池夜清会说什么绕来绕去的话。
结果池夜清只是说:“上课了。”
“。。。”
陆昼眠被这三个字堵得当场失语。
预备铃正好响起来。
8:05。
全班开始往座位上坐,书页翻动声渐渐盖住刚才的混乱。
陆昼眠坐在新位置上,左边是池夜清,后面是原来的前桌女生,前面是完全陌生的新同学。
她往前挪了不少。
离黑板近了。
离老师近了。
离池夜清近得更离谱。
池夜清把英语书翻开,侧脸很安静,好像她们变成同桌这件事没什么特别。
陆昼眠盯着自己的桌面,脑子里缓缓浮出一句话。
五分钟没讲剧本。
换来一整个同桌。
她忽然很想回到昨晚二楼走廊,抓住那个答应“五分钟”的自己,用力摇醒。
跑啊。
你怎么敢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