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五上午 8:10】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换座位带来的冲击,没有持续太久。
至少对全班来说是这样。
第一节课铃一响,语文老师抱着卷子进门,大家该低头的低头,该补觉的补觉,该偷偷吃早饭的继续把包子藏在书后面啃。
艺术节那点热闹也像被上课铃按回去了。
毕竟,不参与的人就不在意。
话剧、剧本、宝玉、黛玉,这些东西听着很热闹,和大部分同学的关系也就等同于“到时候鼓个掌”。对高二学生来说,更切身的是今晚数学卷收几张,周末作业有没有人性。
学业为主。
这四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校训砖,压在每个人头顶。
陆昼眠坐在新位置上,左边就是池夜清。
她整个人僵得像刚搬进展示柜的手办。
不是因为讲台近。
也不是因为老师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主要是池夜清太近了。
近到她余光能看到对方翻书的手指,能听见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甚至能闻到一点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很干净。
很烦。
陆昼眠低头看课文,眼睛盯着字,脑子里却一句都没进去。
池夜清倒是正常得可怕。
翻书,记笔记,回答问题,收旁边人递来的作业本。
好像她们变成同桌只是座位表上普通的一次排列组合,没有别的含义。
陆昼眠越想越闷。
她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池夜清正低头写批注,侧脸平静,眼镜架在鼻梁上,袖口干干净净。
这人怎么能这么稳。
昨天晚上问她同桌,今天变成同桌。
还稳得像只是顺路坐下。
神人。
【时间:周五上午 9:05】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第二节课前的课间,陆昼眠第一次意识到,同桌是池夜清,会带来很多附加伤害。
比如人流量。
“夜清,这个座位表后面还会调吗?”
“班长,数学作业是交你这儿还是组长那儿?”
“苏茉说节目表在你这儿,我看一下。”
“池夜清,你物理那题怎么做的?”
一拨人来,一拨人走。
陆昼眠坐在旁边,被迫见证高二(2)班小型政务中心的日常运转。
她本来只想趴着装死,结果每隔两分钟就有人站到她桌边。
对方当然不是找她。
大家甚至很礼貌地不打扰她。
但问题是,人的影子会落到她卷子上,袖子会蹭到她桌角,讲话声会贴着她耳朵飘过去。
她像一只住在便利店门口纸箱里的猫,突然发现便利店今天做促销。
全世界都在经过她。
“陆同学。”
池夜清忽然叫她。
陆昼眠抬头:“干吗?”
池夜清把她桌边快被挤掉的水杯往里推了一点。
“你的杯子。”
“哦。”
陆昼眠伸手扶住,低声说:“谢谢。”
池夜清没再说话,转头继续回答文艺委员的问题。
“剧本今天先不发。”她说,“形式还是话剧,具体内容待定。”
文艺委员愁眉苦脸:“还待定啊?”
“待定比乱定好。”
“那你这话很有道理,但一点没缓解我的焦虑。”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陆昼眠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
艺术节没怎么被老师同学继续提,但只要有人来找池夜清,那个话题还是会被顺手碰一下。
每碰一下,陆昼眠就想起昨晚自己改的那堆字。
宝玉把玉碾碎。
黛玉喝下去。
众人问“没有玉,你还是宝玉吗?”
救命。
她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池夜清今天一直没提剧本。
这比提了更折磨。
【时间:周五上午 9:50】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操场,大课间】
大课间跑操时,陆昼眠混在队伍里,跑得像一具被学校制度推着前进的尸体。
周围都是脚步声。
体育委员在前面喊节奏,喊得很努力,但后排已经有人跑出了“各自为政”的气质。
陆昼眠跑到第二圈的时候,看到池夜清站在队伍侧边。
班长不用跟着跑全程,她拿着登记板在和体育委员确认请假名单。
又有人过去找她说话。
连操场上都有人找她。
陆昼眠心里冒出一点非常朴素的羡慕,以及更加朴素的自卑。
人家站在哪里都像能接住事。
她站在哪里都像想找个洞钻。
跑操结束回班,短发女生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她肩膀:“昼眠,你今天还适应吗?”
陆昼眠喘着气:“适应什么?”
“新同桌啊。”短发女生笑,“班长是不是很安静?”
陆昼眠看了眼前面不远处的池夜清。
池夜清正在和苏茉说话。
“安静吗?”陆昼眠麻木地问。
短发女生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正好又有个男生拿着卷子凑过去:“班长,这题你看一下。”
短发女生沉默一秒:“她本人挺安静的。”
陆昼眠:“她周围不安静。”
“有道理。”
短发女生憋笑憋得很辛苦。
陆昼眠不想笑。
她只想回到原来的窗边倒数第二排。
那里没有政务中心,没有节目表,没有文艺委员,也没有池夜清放在她桌边的手。
【时间:周五下午 17:03】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下午正式四节课结束,教室里立刻松了一大截。
本周双休,周五不安排晚自习。
周老师在讲台上布置周末作业,保温杯摆在旁边,整个人很有一种“你们放假但也别想太舒服”的气质。
“数学两张卷子,周一早读前交。英语听力自己做,别到时候说耳机坏了。艺术节的事,班干部晚点把方案发给我,不占用你们太多时间。”
底下有人小声哀嚎。
“老周,两张卷子太多了吧。”
周老师扶了扶眼镜:“嫌多?那我再考虑考虑。”
全班立刻安静。
周老师满意地拿起杯子:“放假是让你们调整,不是让你们放飞。五点半前离校,值日生把地扫干净。”
他说完走了。
教室瞬间活过来。
有人欢呼,有人收书包,有人开始约周末去哪里买奶茶,还有人当场掏出作业清单算自己这两天要死几次。
陆昼眠动作很快。
她已经形成了本能。
放学先走。
不要犹豫。
池夜清今天一天都没找她说剧本,她更要趁现在跑掉。只要回家,关门,拉窗帘,撸煤球,世界暂时就还是她能承受的样子。
她把卷子塞进书包,刚背起来,左边传来一句:
“陆同学。”
陆昼眠闭了闭眼。
来了。
她就知道。
她转头,表情努力保持平静:“干吗?”
池夜清把自己的书包拉好,语气很自然:“一起走。”
陆昼眠:“不。”
拒绝得很快。
快到池夜清都停了一下。
陆昼眠抓紧书包带,补充:“我今天要自己回家。”
池夜清看着她:“我也没说不是。”
“你别跟着我。”
“我去你家。”
“你更别。”
“有事。”
“周一说。”
“周末更方便。”
“不方便。”陆昼眠声音压低,“一点都不方便。”
周围有同学在收拾东西,后桌两个女生正在讨论周末作业。这个场合不适合吵,也不适合拉扯。
池夜清大概也知道,所以她没有继续在教室里逼。
她只是看了陆昼眠两秒,把文件夹放进书包。
“那出去说。”
“我不想出去说。”
“这里说更奇怪。”
“。。。”
陆昼眠输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
是因为她发现后桌短发女生已经抬头看她们了。
她只能闷着脸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