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五傍晚 17:46】
【地点:东城老小区,五号楼楼下】
电瓶车停稳的时候,陆昼眠先松了一口气。
至少路上没被交警抓。
也没摔。
也没发生什么“班长从电瓶车后座上掉下去,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全体震惊”的社会新闻。
池夜清从后座下来,动作还是很稳。
稳得陆昼眠越看越不爽。
“你坐后面都不害怕吗?”陆昼眠摘头盔,闷声问。
池夜清看了她一眼:“你骑得挺稳。”
“我骑得稳也不能说明你坐得对。”
“那下次我打车跟着?”
陆昼眠立刻闭嘴。
这话题不能继续。
继续下去,池夜清一定能把“打车跟踪”和“非法坐后座”包装成二选一问卷。
她锁好车,抱着头盔往楼道走。
“先说好。”陆昼眠边走边强调,“你今天不能待很久。”
“嗯。”
“也不能乱翻东西。”
“嗯。”
“不能拍照。”
“嗯。”
“不能突然问一些奇怪问题。”
池夜清脚步停了一下。
陆昼眠回头:“你停什么?”
“在想奇怪问题的范围。”
“你别想了。”陆昼眠说,“你想出来的肯定都奇怪。”
池夜清看着她,眼睛弯了一点。
“好。”
陆昼眠更不放心了。
这个“好”听起来就很像“我听见了,但不一定执行”。
【时间:周五傍晚 17:51】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玄关】
门一开,煤球照例冲出来。
陆昼眠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看它再次叛变。
果然。
煤球先绕着她腿边蹭了一下,象征性履行了一秒钟主宠情谊,接着脑袋一转,直奔池夜清鞋边。
尾巴立得像一根天线。
“你还真去啊。”陆昼眠低头看它,“你有没有一点家庭立场?”
煤球:“喵。”
池夜清蹲下来,手停在半空:“今天也可以摸吗?”
“你问它啊。”陆昼眠换鞋,“反正它现在比较听你的。”
池夜清轻轻摸了摸煤球的头。
煤球眼睛一眯。
陆昼眠看见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行。
这个家迟早改姓池。
她把头盔放到鞋柜边,书包扔到沙发旁边,警惕地看向池夜清。
池夜清没有走向她的卧室,也没有看厨房,更没有去碰茶几上的东西。
她只是坐在沙发边,煤球立刻跟着跳上去,盘到她旁边。
陆昼眠站在客厅中央,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干吗。
“水?”她干巴巴问。
“可以。”
“白开水。”
“好。”
陆昼眠进厨房倒水,心里还在嘀咕。
这人到底来干吗?
说剧本?
逼她继续改?
还是又想用那个视频交换什么阴间条件?
她端着水出来时,池夜清正低头看茶几。
茶几上这次很安全。
只有遥控器、纸巾盒、一包没拆的薯片,还有一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漫画杂志。
陆昼眠把水杯放下:“你看什么?”
“这个。”池夜清指了指薯片,“番茄味?”
陆昼眠:“。。。你来我家就是为了研究薯片口味?”
“顺口问问。”
“番茄味怎么了?”
“没怎么。”池夜清说,“我没怎么买过。”
陆昼眠愣了一下。
“你不吃零食?”
“很少。”
“哦。”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不吃零食的人类,在陆昼眠看来多少有点可疑。
高中生怎么能不吃零食?
这已经不是自律,是某种脱离人间烟火的行为艺术。
池夜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客厅安静下来。
安静得很诡异。
陆昼眠坐在沙发另一边,背挺得比上课还直。
池夜清坐得倒很自然,煤球靠在她手边,呼噜呼噜,像一个没有原则的橘色发动机。
过了好一会儿,池夜清才开口。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
陆昼眠立刻警觉:“你问这个干吗?”
“随便问问。”
“你每次随便问问都不太随便。”
池夜清想了想:“那我认真问问。”
“也不用认真!”
池夜清看着她,没追。
陆昼眠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硬邦邦地回答:“睡觉。”
“还有呢?”
“写作业。”
“还有?”
陆昼眠皱眉:“你这是调查问卷吗?”
池夜清低头摸了摸煤球,语气很轻:“不想说可以不说。”
她这么一退,陆昼眠反而卡住了。
不想说可以不说。
听起来很合理。
可她总觉得如果自己真不说,气氛就会变成她在耍脾气。
她抓了抓校服袖口,小声补了一句:“就。。。刷手机,看番,看漫画。”
“看番?”
“动画。”
“我知道。”池夜清说,“你喜欢哪种?”
陆昼眠:“。。。”
这个问题比数学压轴题还难。
喜欢哪种?
她要怎么答?
答“日常、乐队、百合、悬疑、异世界也看一点,偶尔还会补老番,冷门番看心情,烂番也会因为弹幕很乐而追两集”吗?
不行。
太暴露。
她最后谨慎地说:“都看一点。”
这是最安全的废话。
池夜清点点头:“那你之前挂件那个,是乐队番?”
陆昼眠猛地抬头:“你也看到了?”
“班里很多人都看到了吧。”池夜清说,“挂在书包上。”
“。。。”
陆昼眠捂了下脸。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结果全班可能都知道她的挂件是什么。
人类果然不该轻易出门。
池夜清没笑她,只是问:“你很喜欢那个?”
陆昼眠沉默两秒。
“还行。”
池夜清看她。
陆昼眠被看得耳朵发热,又补:“是挺喜欢。”
“为什么?”
“你今天问题真的很多。”
“那这个可以不答。”
又来了。
不答也可以。
但是她已经问了。
陆昼眠低头抠着袖口,声音很小:“就。。。主角很社恐。”
池夜清:“嗯。”
“但是她还是有一点点想做什么。”陆昼眠说到这里,语速快了一点,又赶紧刹住,“反正,挺好看的。”
她差点说多了。
差点把“她那种想躲又想被看到的感觉很真实”说出来。
那太要命。
现实同学面前不能讲这种话。
尤其是池夜清面前。
池夜清没有追问“哪里真实”,只点了下头。
“那你看漫画,也是这种?”
“不全是。”
“比如?”
“你怎么还比如。”
“因为我不知道。”池夜清说。
陆昼眠被这句堵了一下。
她不知道。
这话其实很普通。
可从池夜清嘴里说出来,莫名让陆昼眠有点不适应。
在她印象里,池夜清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处理,什么都能接住。她忽然很平静地说“我不知道”,就像某个完美模型上露出一个小缺口。
陆昼眠别开眼。
“就很多啊。”她含糊地说,“热血的,日常的,恋爱。。。不是,恋爱那种也不是经常看。”
她说完,差点咬到舌头。
恋爱。
她为什么要把这个词说出来。
池夜清抬眼看她:“恋爱番?”
“普通的。”陆昼眠立刻强调,“很普通,男女主那种,全年龄,正常向。”
她越解释越像有问题。
池夜清看着她,眼里有一点淡淡的笑。
陆昼眠立刻炸毛:“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可能是猫挠我。”
煤球正闭着眼打呼噜,清白得不得了。
陆昼眠看着那只叛徒,气得没话说。
池夜清把话题放过去,没有拆她。
她转而看向书架边那几摞漫画。
“这些都是你买的?”
“废话,不是我买的难道是煤球买的吗?”
“它看起来不像会网购。”
“它会的话第一个买罐头。”
池夜清很轻地笑了一声。
陆昼眠话说完才反应过来。
她刚才好像接得太自然了。
她立刻把脸绷回去。
“反正别乱翻。”
“我不翻。”池夜清说,“我只是看见。”
陆昼眠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书架确实有点乱。
漫画竖着塞,横着压,有几本倒了,还有一排小手办挤在中间。旁边放着猫毛滚筒、没拆封的书签、半包棉签,完全不像一个正常展示柜,更像一个二次元事故现场。
她忽然有点羞耻。
“我平时不是这样。”她嘴硬。
池夜清看向她。
陆昼眠:“。。。也差不多这样。”
池夜清点头:“挺好的。”
“哪里好?”
“有人住。”
陆昼眠愣了一下。
这句话落得很轻。
没有夸张,也不像客套。
她一时没接上。
池夜清也没解释,只伸手又摸了摸煤球。
煤球舒服得翻了个身。
陆昼眠心里那点异样刚冒头,就被猫这个翻身动作狠狠打断。
“你能不能有点骨气。”她对煤球说。
煤球不理她。
池夜清问:“它叫煤球,是因为黑吗?”
陆昼眠:“它刚捡来的时候很脏。”
“后来洗干净是橘的?”
“嗯。”陆昼眠说,“名字已经叫顺了,就没改。”
“你捡的?”
“嗯。”
“什么时候?”
陆昼眠警觉地看她:“你问户口呢?”
池夜清收回手:“好,不问。”
陆昼眠抿了下唇。
过了两秒,她还是小声说:“初三。”
池夜清看她。
陆昼眠立刻补:“路边捡的。就这样。没有故事。”
池夜清没有继续问。
“它运气不错。”她说。
陆昼眠低头看煤球。
煤球四仰八叉,肚子一鼓一鼓,显然并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个命运多舛的小流浪。
“是我运气不好。”陆昼眠说,“它很能吃。”
池夜清:“看出来了。”
煤球:“喵?”
陆昼眠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她立刻收住。
太危险了。
她怎么能在池夜清面前笑得这么自然。
池夜清像是看见了,又像没看见,视线转到茶几上的薯片。
“这个能吃吗?”
陆昼眠愣了:“你不是不吃零食吗?”
“想试一下。”
“番茄味很普通。”
“那就试普通的。”
陆昼眠盯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把薯片拆开,递过去。
“别嫌弃。”
池夜清拿了一片。
咔嚓。
动作很小。
她吃完,停了停。
陆昼眠莫名紧张:“怎么样?”
池夜清说:“比我想的酸一点。”
“这算什么评价。”
“挺好吃。”
“你这语气听起来不像好吃。”
“那我应该怎么说?”池夜清问,“哇,真的假的,这也太厉害了吧?”
陆昼眠:“。。。”
她被这句熟悉的阳角语气模仿噎住了。
“你平时就是这么说话的。”
“有时候。”池夜清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这么说?”
池夜清看着她。
陆昼眠问完才发现这问题有点怪。
她们还没熟到能聊“你平时说话方式为什么和现在不一样”这种东西。
她立刻低头去拿薯片,假装刚才没问。
池夜清也没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不算难受。
只是有点奇怪。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楼下有小孩被家长喊回去吃饭,声音拖得很长。厨房冰箱嗡嗡响,煤球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陆昼眠突然意识到,池夜清已经来了快半小时。
她们真的什么也没干。
没谈剧本。
没谈视频。
也没谈什么吓人的东西。
只是坐着,摸猫,聊了几句漫画、动画、猫和薯片。
这很不对劲。
太平常了。
平常到她反而开始不安。
“你今天到底来干吗?”她终于问。
池夜清把水杯放回茶几。
“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需要威胁我?”
“你不同意。”
“那你就不能不来吗?”
池夜清安静了一下。
她垂眼看着煤球,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
“今天不想回家太早。”她说。
声音不高。
陆昼眠怔了一下。
这句话很轻,轻到像不小心掉出来的。
她下意识想问“为什么”。
话到嘴边,又憋回去了。
不熟。
不能问。
而且问了对方也不一定会说。
池夜清很快抬起眼,语气又恢复平常:“不过我也该走了。”
陆昼眠还没反应过来:“啊?”
“你刚才说不能待很久。”池夜清站起来,“我记得。”
陆昼眠看了眼时间。
18:24。
确实不算很久。
她心里忽然一松,又莫名一空。
这两种感觉混在一起,非常讨厌。
“哦。”她也站起来,“那我送你到门口。”
“嗯。”
【时间:周五傍晚 18:27】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玄关】
池夜清换鞋的时候,煤球又跑来送客。
陆昼眠低头看猫:“你是不是要跟她走?”
煤球蹭了蹭池夜清裤脚。
陆昼眠:“行,今晚你自己做饭。”
池夜清抬头看她:“你会做饭?”
陆昼眠卡了一下:“会一点。”
“下次可以看看吗?”
“没有下次。”
“好。”
池夜清站起来,手搭上门把。
陆昼眠本来以为她会顺着说什么“下次再说”,或者“你不会想让我提醒你吧”。
结果她没有。
她只是打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你的水和薯片。”
陆昼眠:“。。。不用。”
“还有,”池夜清顿了顿,“你喜欢的东西挺多的。”
陆昼眠立刻防备:“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在说我宅?”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说了。”
池夜清看着她,轻轻弯了下眼。
“我只是觉得,”她说,“挺好的。”
门关上前,陆昼眠还没来得及回话。
楼道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
陆昼眠站在玄关,低头看煤球。
煤球也抬头看她。
一人一猫沉默几秒。
陆昼眠小声说:“她今天是不是有点怪?”
煤球:“喵。”
“你也觉得吧。”
煤球转身回客厅,显然不打算参与人类复杂情感讨论。
陆昼眠靠在门边,脑子里乱了一会儿。
今天池夜清没提视频。
没提剧本。
只问了她喜欢什么。
还吃了一片番茄味薯片。
这比威胁还让她不知道怎么办。
过了半天,她才低声骂了一句:
“神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