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周四上午 11:07】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第三节课下课，教室里乱成一团。
有人冲出去接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前排男生拿着物理卷子追着同桌问：“为什么这里是要这么写？”
对方一脸生无可恋：“因为它想这么写。”
“你能不能别跟题目共情？”
“那你能不能别追着我问，我也不知道啊。”
旁边有人笑，有人把水杯碰倒，桌面上一阵手忙脚乱。课间十分钟听起来很长，实际就是一锅被掀开的方便面，热气上来，乱七八糟，没两分钟就塌回去。
池夜清坐在第二组第三排，把陆昼眠早上递来的文件夹从桌肚里拿出来。
透明文件夹的边角有一点皱。
应该是被陆昼眠塞进书包又拿出来，来回折腾过。她递过来的时候，脸上那种“我只是随便写了点，不好用就扔”的表情还在池夜清脑子里晃。
嘴硬得很明显。
池夜清本来没打算现在看。
十分钟课间太短，周围又吵，怎么看都不是适合认真读剧本的时候。
不管陆昼眠写得怎么样，她还是想认真看完。
这不是客套。
别人把东西交给她，她就不会只扫两眼，然后用一句“挺好的”打发过去。那样省事，但没意思，也不礼貌。
尤其是陆昼眠。
她昨晚大概率是真的写了很久。
池夜清低头看向文件夹。
透明封面下有一行铅笔字实在太显眼。
“美玉不会说话吗？”
字有点歪。
写得不算好看。笔画末尾压得很重，像写的人当时一边生气一边下笔，力道没控制住，差点把纸戳破。
池夜清看了两秒，翻开第一页。
原稿已经不能算干净了。
铅笔圈圈画画，箭头乱飞，几处台词旁边被陆昼眠用很小的字写了批注。
“神人。”
“雷霆。”
“何意味。”
“到底在笑什么啊？？？”
越往后，字越小，也越急。
像她写到后面实在忍不住了，又怕别人看见，所以把吐槽压进纸缝里。
池夜清翻到第一场下半页，视线停住。
那里有一句被划掉的批注。
“池清夜，你这家伙不觉得很吓人吗？”
名字还写错了。
池夜清看了两秒。
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再往下，还有一句被划掉的。
“池夜清你是不是有病。”
这次名字对了。
但划得也不彻底。
横线乱七八糟地盖上去，偏偏每个字还是能看清。像写的人一边心虚一边撤退，撤到一半又舍不得把骂人这件事完全藏起来。
池夜清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很轻的一下。
不是在笑剧本，也不是在笑陆昼眠写得乱。
只是那句被划掉的话，实在太符合陆昼眠。
现实里憋半天不敢说，纸上倒是胆子很大。写完又心虚地划掉，划得还很失败。像是既想骂人，又不想被发现，又隐约希望骂人这件事能被看见一点。
非常矛盾。
也非常好认。
苏茉刚好从旁边经过，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见她低着头笑，立刻停住。
“你看什么呢？笑这么开心。”
池夜清把文件夹往自己这边压了一点。
“剧本。”
“改版的？”苏茉眼睛一亮，“给我看一眼？”
“还不行。”
“为什么？”
池夜清把第一页合上，语气很自然：“还没看完。”
苏茉狐疑地看她：“神神秘秘的。”
“你先去交作业。”池夜清提醒，“周老师刚才催了。”
苏茉立刻“啊”了一声，抱着作业本走了，走出两步还回头：“那你看完给我看啊。”
池夜清：“再说。”
“再说就是有鬼。”
“你再不去，周老师会亲自出来找你。”
苏茉立刻加快脚步。
池夜清重新低头。
她继续翻。
陆昼眠确实改了很多。
但她没有把整个故事推翻。
这一点有点出乎池夜清意料。
贾母还是捧着宝玉，众人还是围着他笑，宝玉还是不太会反抗，黛玉还是那个总把话说到人心口上的人。
大体骨架还在。
只是每一场都被她拆开了一点缝。
原本只会笑着躲过去的宝玉，被她强行塞入了迟疑。
“宝玉欲言又止。”
“宝玉抬头，又低下去。”
“宝玉像要说话，被众人笑声盖过。”
旁边，陆昼眠写：
“他可以窝囊可以装唐，但不能是个傻子吧。”
池夜清看着“装唐”两个字，停了一下。
可能她本来想写“装傻”。
也可能就是她自己的奇怪用词。
下面还画了两个很潦草的小人。
一个小人穿着像戏服，脸是一个圆，嘴巴弯弯的，旁边写着“嗯嗯嗯”。那张笑脸画得非常敷衍，敷衍到有点欠揍。
另一个小人站在他面前，头发长长的，手里拿着不知道是手帕还是刀的东西，脑袋旁边画了三团火，正指着前面那个小人的脑袋。
配字很大。
“回答我！”
很狂妄的写法。
也很陆昼眠。
池夜清指尖停在那一页。
她忽然看不太进去周围的字了。
那句“回答我！”写得太用力，铅笔尖几乎划破纸。
她看着那个长头发小人。
应该是黛玉。
另一个应该是宝玉。
可那一瞬间，周围变得很安静。纸上的黛玉像从古典戏服里走出来，裙摆和发钗都褪掉，变成了一个穿着松垮校服、刘海压眉、袖子盖住手背的女生。
站在她面前。
脸很白，耳朵可能已经红了，眼睛却恨恨地看过来。
她的声音不会很大。
甚至可能还有点发抖。
但她会问。
“你自己呢？”
“你到底想不想？”
“你为什么不说？”
“回答我！”
池夜清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压住页角。
教室里还是很吵。
有人笑，有人骂作业，有人打闹时椅子往后一滑，短促地叫了一声。后门口有同学喊“谁看见我水卡了”，另一个人回“你早上就丢了”。
可池夜清忽然觉得，那一小块纸面安静得过分。
纸上的黛玉不肯回避。
陆昼眠在这个故事上也不肯回避。
这很奇怪。
陆昼眠现实里明明很会回避。
被人叫住会僵，被她逼一下会想跑，说话总是乱七八糟，解释一句能绕三圈。现实里的她把自己藏得很笨拙，刘海、袖口、书包带，什么都能拿来挡一下。
可她在纸上写出来的黛玉，犀利得让人有点招架不住。
池夜清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被改得最乱。
原本的结局几乎全被划掉，背面还贴了一张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纸。
纸边没撕齐，毛毛糙糙，和文件夹的整齐格格不入。胶带贴得也不平，一边翘起来一点，像随时要脱落。
陆昼眠写了一个很荒唐的结尾。
宝玉把通灵宝玉摘下来。
碾碎。
入药。
喂给黛玉。
黛玉醒来。
众人问：“没有玉，你还是宝玉吗？”
宝玉答：“我是贾宝玉。”
池夜清盯着那句看了很久。
她又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更轻。
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还真是富有想象力的结局。
周老师看见大概率会扶着眼镜沉默三秒，然后问：“你们这个玉，具体怎么碎？”
可是，池夜清没有把文件夹合上。
她看着那句“我是贾宝玉”，又看见陆昼眠在旁边补的一行小字。
“我的贾宝玉要会说人话，跟池夜清的水货宝玉不一样。”
下面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表情。
看起来像猫。
又像一团被气到炸毛的毛球。
池夜清抬手，按了按眉心。
真是的。
乱七八糟。
可是，不能说不好。
原来那版结局压着不动，干净、完整、合适，也死。
陆昼眠把它撬开一点，往里面塞了一口不讲道理的活气。
不规整。
不优雅。
甚至有点离谱。
但活着。
纸页被风吹了一下。
池夜清低头，把最后那张草稿纸压平。
“回答我！”
那行字还在前面几页。
声音却像一直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