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周四晚上 22:18】
【地点：市中心高档小区，池夜清家，三楼书房】
池夜清回家后，把文件夹放在书桌中央。
屋里很安静。
安静到文件夹落在桌面上那一下轻响，都显得有点突兀。
楼下阿姨已经把晚饭留好，刚才还在楼梯口问了一句：“清清，要不要现在吃？”
池夜清说：“一会儿。”
阿姨也没多问，只嘱咐她别太晚。
然后她上楼，关门，开灯。
台灯的光落下来，照在透明文件夹上。文件夹里面夹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她原来的打印稿，一份是被陆昼眠改得乱七八糟的版本。
那份铅笔稿露出来一点边。
歪歪斜斜的字，圈起来的句子，几道很重的划线。
和这间书房很不搭。
书房里所有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错题本在右侧第二格，黑色水笔笔尖朝外，草稿纸叠得齐，桌面上除了该出现的东西，没有任何多余物。
只有那份剧本，一眼看过去就很不讲道理。
像有人把一团没收拾好的情绪扔进来了。
池夜清坐下，把手机拿出来，点开QQ。
陆昼眠的聊天框还停在很久前。
最后一句是她发的。
“原来你没有备注我。”
陆昼眠一直没回。
那句消息现在看起来，有点不合时宜。
像一根很细的刺，扎在聊天框底部。她当时发出去的时候，确实是故意的。想看看陆昼眠会不会慌，会不会回，会不会隔着屏幕继续装死。
结果陆昼眠没回。
很有陆昼眠风格。
池夜清看了一会儿，点进输入框。
她打字。
“你那个结局。。。”
停住。
删掉。
又打。
“结局还挺奇幻的。”
停住。
删掉。
这个说法太轻了。轻得像在随手评价一集动画，完全盖不住她看见最后那几页时的感觉。
她又打：
“剧本我看完了。”
这句很正常。
正常得像班级事务通知。
可她盯了两秒，还是删掉。
发出去以后，陆昼眠大概会抱着手机僵住。
可能会装死，可能会打很多字又删掉，最后回一个“哦”。
也可能什么都不回。
池夜清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陆昼眠坐在她那个有点乱的房间里，猫在旁边蹭来蹭去，她抱着手机，先皱眉，再耳朵红，最后把手机扣下去，嘴里小声骂一句“神金”。
想到一半，池夜清手指停了。
不对。
她没有那么了解陆昼眠。
她只是见过几次她紧张、嘴硬、逃跑和乱编。
这还不够。
知道一个人会怎么躲，不等于知道她为什么躲。
池夜清把手机放下，没发。
屏幕暗下去，她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她转而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折起来的座位调整初稿。
周老师下午找过她。
办公室里，周老师一边翻着数学作业，一边说：“夜清，你帮我先按现在情况排个草稿。后排有几个人太散，几个看黑板反映不清楚。陆昼眠也往前挪挪，上次低血糖吓我一跳，坐最后面我看不见。”
池夜清当时应了。
“好。”
周老师又补了一句：“你别总坐那个老位置，也往中间调调。班长坐中间一点，班里有什么事也方便。”
这些话都是真的。
不是她编的。
现在，纸上已经有几个名字。
她拿起笔，在第三组第四排的位置停了很久。
陆昼眠。
这个名字落在那一格里，字迹清楚。
比原来往前挪了不少。
不算最前，不至于太显眼，也离老师近一点。
她把陆昼眠原来前桌那两个女生放到后面一排。陈栀，梁恬。至少陆昼眠回头时，不会看见完全陌生的人。
笔尖移到旁边空位时，池夜清停了一下。
她想起晚上在走廊尽头问陆昼眠。
“你现在同桌怎么样？”
陆昼眠当时显然一头雾水，回答得很慢。
“就。。。还行。”
“会吵吗？”
“不吵。他基本只借橡皮。”
说到这里，她还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一种很稳定的同桌关系。”
池夜清当时差点笑出来。
稳定。
只借橡皮。
听起来确实很适合陆昼眠。
也很安全。
不用解释，不用靠近，不用被人打扰。对她来说，可能算一种理想状态。
可是。
池夜清看着座位表。
笔尖落下去。
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到了陆昼眠旁边。
理由也有。
班长坐中间，方便收作业、看纪律、处理前后排事务。
周老师本来就说她可以从第二组调出来，别总固定在原位置。
陆昼眠最近状态不好，坐前面一点也合理。
这些都是真的。
只是写下去的时候，她没有停很久。
池夜清把座位表拍照发给周老师。
“周老师，这是我按您说的先排的初稿，您明早看一下。”
几分钟后，周老师回：
“可以。陆昼眠往前挪对，她状态我最近看着不太好。你坐她旁边也行，顺便帮扶帮扶。”
池夜清看着消息，安静了几秒。
然后回：
“好。”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重新打开QQ。
输入框还是空的。
池夜清看着陆昼眠那个头像，最后还是没发任何消息。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重新翻开剧本。
第一页旁边，那句“美玉不会说话吗？”还在那里。
再往后翻，有几行被划掉，划得很重。
“池夜清你是不是有病。”
没有完全划干净。
池夜清指尖停了一下，嘴角轻轻动了动。
她继续翻。
那行“回答我！”又跳出来。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旁边还画了一个潦草小人，头发长长的，像黛玉，又像陆昼眠自己。小人旁边冒着三团火，手里不知道拿的是手帕还是刀。
“回答我！”
池夜清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几个字。
纸面粗糙，铅笔痕有一点凹下去。
“吵死了。”她低声说。
书房里没人回答。
只有台灯亮着，把那行字照得格外清楚。
【时间回到现在：周五晚上 18:58】
【地点：市中心高档小区，池夜清家，玄关】
池夜清回到家时，玄关灯亮着。
阿姨从厨房探头：“清清回来啦？饭热着呢，今天有汤。”
“谢谢。”池夜清换鞋，“我一会儿吃。”
“今天比平时晚一点。”
“嗯，去了同学家一趟。”
阿姨笑了笑：“难得。”
池夜清没接这句，只说：“我先上楼。”
“好，别忘了吃饭。”
她上到三楼，推开书房门。
房间还是老样子。
桌面整齐，椅子摆正，书架一尘不染。窗外小区的路灯亮起来，草坪边缘修得很平，像用尺子量过。
池夜清把书包放下。
她没有立刻拿作业。
先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份文件夹。
陆昼眠今天没有问剧本。
她也没有提。
她原本可以提的。
她甚至就是用“剧本”当理由进了陆昼眠家。
可进门以后，煤球蹭过来，陆昼眠一脸警惕地问她要不要水。茶几上有番茄味薯片，书架上乱着漫画，卧室门半掩着，客厅小而热。
池夜清忽然不想立刻把那份剧本拿出来。
纸上的陆昼眠已经很吵了。
她想看看纸外面的。
喜欢什么，周末做什么，看什么番，养的猫为什么叫煤球。
这些问题很碎。
碎得不像她平时会花时间问的东西。
可陆昼眠每回答一句，都会露出一点她在教室里藏起来的东西。
“主角很社恐。”
“但是她还是有一点点想做什么。”
那句话说到一半，陆昼眠就收住了。
她以为自己收得很快。
池夜清看见了。
池夜清在书桌前坐下。
她打开文件夹，翻到那张贴着草稿纸的最后一页。
宝玉：“我是贾宝玉。”
旁边陆昼眠写了一大串抨击吐槽。
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猫头，旁边写着：“怒。”
池夜清看着这一行行字，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
QQ聊天框里，陆昼眠还是没有新消息。
池夜清点开输入框，打了一句：
“番茄味薯片还可以。”
看了两秒。
删掉。
又打：
“你的结局我还想再看一遍。”
停住。
删掉。
这句太直接。
陆昼眠看见，可能会在床上弹起来。
最后，输入框重新空下来。
池夜清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楼下传来阿姨收拾碗筷的声音，很轻，很远。
她低头看着那行“回答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你要我回答什么呢。”
纸上的铅笔字当然不会回答她。
可那行字还在那里。
用很乱、很用力、很不体面的方式，站在她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