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五晚上 19:08】
【地点：市中心高档小区，池夜清家，一楼餐厅】
阿姨把汤端上桌的时候，还特意往池夜清面前推了推。
“清清，先喝汤。今天回来晚，饭都热第二遍了。”
“谢谢阿姨。”
池夜清坐下，拿起勺子。
餐厅很干净。
桌面亮得能照出吊灯的影子，餐盘边缘没有一点水渍，筷子和勺子放得整整齐齐。阿姨做事一直这样，妥帖，安静，不多问。
今天的汤是玉米排骨汤，味道很淡。
池夜清喝了一口。
阿姨站在旁边，笑着问：“刚才说去同学家了？”
“嗯。”
“哪个同学啊？以前没听你说过。”
池夜清停了一下：“班里的。”
这个回答很省事。
也很安全。
阿姨果然没有继续追，只是说：“难得啊。你平时周五放学都直接回来的。”
池夜清垂眼夹了一筷子青菜：“有点事。”
“班里的事？”
“嗯。”
也不算撒谎。
剧本是班里的事。
去陆昼眠家。。。姑且也和剧本沾点边。
如果把“摸猫”“吃薯片”“问她周末做什么”这些都删掉的话。
阿姨笑着说：“同学家好玩吗？”
池夜清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
“有猫。”
阿姨一愣，笑出来：“你喜欢猫啊？”
“还好。”
“什么猫？”
“橘猫。”
“胖不胖？”
池夜清脑子里冒出煤球翻肚皮的样子。
“有点。”
阿姨乐了：“橘猫都胖。”
池夜清也轻轻笑了一下。
这笑很短。
她低头继续吃饭，忽然觉得桌上这碗汤有点寡淡。
不是不好喝。
只是太规矩了。
规矩到每一口都一样。
【时间：周五晚上 19:31】
【地点：市中心高档小区，池夜清家，一楼餐厅】
玄关那边传来开门声。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不急不慢。
池夜清抬头看了一眼。
她妈妈回来了。
对方穿着米白色外套，手里拎着包，耳坠很亮，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她一边换鞋一边低头看手机，似乎正在回什么消息。
“回来了？”池夜清说。
“嗯。”
她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像这才发现她在餐厅。
“今天这么早吃饭？”
池夜清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19:31。
不算早。
她没纠正，只说：“嗯。”
“明天上午辅导课别忘了。”她妈妈把包递给阿姨，又走到餐厅边，“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池夜清：“去哪？”
“张阿姨家有个小聚。”她妈妈语气很自然，“她儿子不是今年高三吗？成绩也不错，你们可以聊聊竞赛、志愿什么的。你顺便也认识一下。”
池夜清拿着汤匙，没立刻动。
“下午我可能要处理班里的艺术节。”
她妈妈皱了下眉，不重。
“艺术节？你们学校现在也搞这些？”
“每个班要出节目。”
“你负责组织？”
“嗯。”
“那安排一下就好了吧。”她妈妈说，“这种事不要占太多时间，别影响学习。”
池夜清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玉米浮在汤面上，排骨沉在下面，热气已经薄了很多。
她说：“剧本还没定。”
她妈妈笑了一下：“你们学生写剧本？那挺有意思。你不是一向会弄这些吗，快点定下来就好了。”
“嗯。”
“下午如果能结束，就过来。不能的话，晚上回来拍张照。”
池夜清抬眼：“拍照？”
“我那个瑜伽群明天有人问起孩子，我想发你上次弹琴那张，但那张太旧了。”她妈妈说，“你穿那件白毛衣，简单拍一张就行。”
阿姨在旁边收拾餐盘，动作轻了点。
池夜清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
“知道了。”
她妈妈像完成了一项提醒，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她。
“你刚才去哪儿了？衣服上怎么有毛。”
池夜清低头。
袖口确实沾了一根橘色猫毛。
很细。
她伸手捻下来。
“同学家的猫。”
“哦。”她妈妈笑了笑，“你也开始去同学家玩了？挺好。”
这句“挺好”落下来，轻轻的，没什么重量。
说完，她妈妈就上楼了。
池夜清看着指尖那根猫毛。
阿姨小声说：“猫毛粘衣服上挺难洗的，我一会儿给你拿滚筒。”
“不用。”池夜清把那根毛放到纸巾上，“我自己弄。”
阿姨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那你等下记得吃水果。”
“嗯。”
餐厅重新安静下来。
池夜清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楼上走。
【时间：周五晚上 20:12】
【地点：市中心高档小区，池夜清家，三楼书房】
书房门一关，楼下的声音就远了。
台灯亮起来，光落在桌面中央。
池夜清把透明文件夹放下。
里面的纸页已经被她翻过很多遍，陆昼眠的铅笔字压在打印字旁边，乱得很明显。
她翻到中间。
那句大大的“回答我！ ”还在那里。
旁边的小人气得头上冒火。
池夜清低头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字。
“吵。”她低声说。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茉。
苏茉：“文艺委员刚刚在QQ上问我，剧本明天能不能看。他急得像明天就要上台。”
池夜清拿起手机。
池夜清：“周一再看。”
苏茉：“周一会不会来不及？”
池夜清：“来得及。”
苏茉：“你每次说来得及，我都不知道该安心还是该更慌。”
池夜清看着屏幕，回了个：“安心。”
苏茉：“更慌了。”
池夜清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苏茉很快又发：“昼眠改了很多吗？”
池夜清的视线落回文件夹。
那张被贴上的草稿纸边缘毛毛糙糙，最后一场写得满满当当。
宝玉：“我是贾宝玉。”
陆昼眠在旁边写：
“这才像句人话。”
池夜清回：“挺多。”
苏茉：“好看吗？”
池夜清停了两秒。
池夜清：“有意思。”
苏茉：“哇，那我更想看了。”
池夜清：“周一。”
苏茉：“行行行，不催。你别把她吓跑就行，她看起来很怕你哦。”
池夜清看着这句话，半天没回。
陆昼眠确实很害怕她。
池夜清把手机放到一边，又翻到第一页。
空白标题栏还空着。
她拿起笔，笔尖停在标题栏上。
写什么？
原本她没想好标题。
或者说，她没觉得标题重要。
那版剧本只是一个没打算给太多人看的初稿，像从脑子里剥出来的一层薄皮。
能过审，有教育意义，台词不算难看，这就够了。
可陆昼眠把它划得乱七八糟。
把“宝玉”从桌上拽下来，摁到黛玉面前。
让他说“怕”。
让他说“我是贾宝玉”。
还在旁边骂她。
池夜清的笔尖点在标题栏边缘，留了一个很小的黑点。
她没有写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