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一傍晚 17:34】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食堂】
陆昼眠本来想一个人去买面包。
最好是那种塑料袋一撕,三分钟吃完,吃完回教室趴着装死的晚饭。
结果她刚把书包放回座位,苏茉就从前排探头:“昼眠,吃饭去吗?”
陆昼眠:“啊?”
“走啦。”苏茉说,“刚才试读辛苦了,今天食堂如果有鸡排,我请你喝豆浆。”
“我不辛苦。”陆昼眠立刻说,“我也不喝豆浆。”
“那你喝什么?”
“空气。”
苏茉:“你们怎么都喜欢吃空气。”
旁边体育委员背着包路过,顺嘴接:“空气低脂。”
文艺委员说:“但不顶饱。”
一群人又笑。
陆昼眠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误塞进候鸟队伍里的企鹅。
她想跑。
但后桌短发女生已经把她书包往椅背上一挂,笑着推了推她肩膀:“走啦,昼眠。反正晚饭也要吃。”
另一个后桌女生跟着点头:“你今天下午那个低血糖脸又出来了。”
“我没有。”陆昼眠条件反射。
“你一说没有,我就知道有。”短发女生说。
陆昼眠:“。。。”
池夜清站在旁边,把剧本收进文件夹,没插话。
她只是抬眼看了陆昼眠一下,像在确认她会不会当场逃跑。
陆昼眠被看得更想逃了。
最后她还是跟着去了。
不是因为想参与集体活动。
是因为现在掉头走掉会更显眼。
阴角生存法则第一条:当逃跑比留下更显眼时,暂时留下。
食堂里人很多。
周一傍晚,所有人都带着一种“刚从四节课里活下来”的疲态,队伍排得长,空气里混着米饭、炒菜、热汤和炸鸡排的味道。
苏茉眼尖,先看见靠窗那边有一张桌子快空出来,立刻拽着文艺委员过去占位置。
陆昼眠端着餐盘跟在后面,整个人小心翼翼。
池夜清排在她后面。
两人中间隔着半步。
陆昼眠能感觉到。
但她假装感觉不到。
打饭阿姨问:“要什么?”
陆昼眠低头看窗口:“土豆,鸡蛋。”
“肉呢?”
“不——”
“再来个鸡排吧。”苏茉从旁边探出头,“她下午用脑过度。”
陆昼眠:“?”
阿姨已经夹了鸡排放上去。
陆昼眠看着盘子里突然多出来的鸡排,半天没反应过来。
苏茉笑:“我请你豆浆没请成,请鸡排。”
“不是,我——”
“别推了,后面排队呢。”
陆昼眠端着餐盘,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她低头看鸡排。
很好。
连食物都开始被阳角安排了。
【时间:周一傍晚 17:43】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食堂靠窗长桌】
她们坐了一桌。
苏茉、文艺委员、体育委员、池夜清、后桌两个女生,还有陆昼眠。
陆昼眠本来想坐边角。
结果边角被体育委员抢了,理由是“坐外面方便续汤”。
她只好坐在中间偏外的位置。
左边是苏茉,右边空了一下,池夜清端着餐盘坐下了。
陆昼眠:“。。。”
这是什么排兵布阵。
她低头扒饭,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文艺委员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昼眠,”他咬着筷子,语气非常真诚,“你那个结局怎么想的?宝玉把玉喂给黛玉,真的有点东西。”
陆昼眠手一抖,鸡排差点掉进汤里。
“别说了。”
“为什么?我觉得挺好啊。”文艺委员说,“比原版那种看完想撞墙的结局好多了。”
体育委员点头:“虽然我没怎么看懂,但感觉灯光一打应该很酷。”
苏茉笑:“你没看懂就不要总结。”
“我看懂了。”体育委员立刻说,“就是宝玉终于做了一件很离谱但有用的事。”
陆昼眠:“。。。”
这总结居然有点准确。
池夜清安静地吃饭,没有评价。
陆昼眠余光扫了她一眼。
她越不说话,陆昼眠越心里发毛。
苏茉倒是很自然地把话题接走:“其实舞台效果可以做得简单点,碎玉不一定真碎,灯光加音效就行。”
“音效我可以找。”文艺委员说,“那种叮一下,咔一下。”
体育委员:“你说得好像微波炉。”
后桌那个短发女生“噗”地笑出来。
她笑起来很亮,短发在耳边晃了一下。筷子也跟着一歪,差点滑进汤碗里。
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顺手帮她扶住。
动作太熟了。
熟到像做过很多次。
短发女生还在笑:“微波炉碎玉,宝玉转三分钟,叮——黛玉复活。”
“你别说了。”马尾女生慢吞吞地说,“再说陆昼眠要把剧本收回去了。”
陆昼眠一愣。
她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短发女生还在笑,眼睛弯起来,手背挡着嘴。马尾女生低头把自己餐盘里的葱挑出来,挑得很仔细,一根都不放过。
很熟悉。
不是今天才熟悉。
是很久以前就该熟悉。
短发女生忽然拿筷子指了指马尾女生的餐盘:“你怎么还挑葱啊?从小挑到大,葱到底欠你什么?”
马尾女生头也不抬:“它影响口感。”
“你幼儿园吃包子也这么说。”短发女生说,“把葱挑到桌子上,还想赖给我。”
马尾女生:“因为你小时候确实什么都敢吃。”
“我哪有?”
“香味橡皮。”
“那是橡皮的问题。”短发女生立刻反驳,“它做成草莓味,就是在诱导小孩犯罪。”
桌上几个人笑起来。
陆昼眠却没立刻笑。
她盯着短发女生的侧脸,脑子里忽然很轻地“咔”了一下。
草莓味橡皮。
幼儿园。
小区门口那家旧文具店。
夏天傍晚,三个小孩蹲在店门口分一包五毛钱的辣条,短发那个笑得最大声,马尾那个一边嫌弃一边还是吃了半根。她自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刚买的贴纸,不知道该贴本子上还是铅笔盒上。
短发那个小孩说:“昼眠,你给我一张猫猫的。”
马尾那个说:“她肯定舍不得。”
她当时好像真的舍不得。
但最后还是给了。
陆昼眠拿着筷子的手停住。
她忽然想起来了。
短发女生叫陈栀。
小时候大家都叫她栀子。
她笑点很低,小时候也是,长大了还是。
马尾女生叫梁恬。
恬不是甜食的甜,但小时候陈栀总拿这个开玩笑,说她人不甜,挑食倒是一流。
她们不是突然出现的后桌。
也不是单纯的“前桌两个女生”。
她们很早以前就在她生活里出现过。
只是后来,她把很多人都模糊掉了。
模糊成“同学”。
模糊成“前桌”。
模糊成“不用太接近的人”。
这样安全。
省事。
不用想太多。
陈栀这时候转头看她:“昼眠,你怎么不吃了?”
陆昼眠慢半拍回神:“啊?”
梁恬也抬头,慢悠悠看她:“她刚才在放空。”
陈栀笑:“是不是被微波炉宝玉吓到了?”
“没有。”陆昼眠下意识否认。
陈栀立刻说:“你又说没有。”
梁恬补了一句:“她说没有的时候,一般就是有。”
陆昼眠:“。。。”
这两个人怎么这么熟练。
不对。
她们本来就熟练。
以前也是这样。
陈栀负责笑,梁恬负责补刀,她负责被夹在中间,想反驳又反驳不过。
只是她很久没想起来了。
苏茉看了看她们三个,惊讶道:“你们以前就认识啊?”
陈栀很自然地点头:“认识啊,我们小时候住得不远。”
梁恬说:“小学,初中都见过。”
“什么叫见过,都是一个班的好不好。”陈栀立刻纠正,“虽然某人后来越来越宅,叫都叫不出来。”
陆昼眠低头扒饭,声音很小:“我哪有。”
陈栀:“你看,你又没有。”
梁恬:“经典句式。”
陆昼眠:“。。。”
她本来应该觉得难堪。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没有特别难堪。
有点别扭。
有点慌。
但也有一点很微妙的松动。
像她以为已经丢掉很久的东西,被人从角落里捡起来,拍了拍灰,又放回她面前。
陈栀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蛋夹了一小块给梁恬:“你吃不吃?”
梁恬看了一眼:“不要葱。”
“知道知道。”陈栀把葱拨掉,“大小姐。”
梁恬:“谢谢栀子大厨。”
陈栀:“不客气,恬恬顾客。”
陆昼眠听着她们说话,忽然有点想笑。
嘴角刚动,又赶紧压下去。
陈栀眼尖:“你笑了。”
陆昼眠立刻绷脸:“没有。”
梁恬平静补刀:“这次真笑了。”
“。。。”
池夜清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了她一眼。
陆昼眠没敢转头。
她低头喝汤,耳朵有点热。
汤味很淡。
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那么难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