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一晚上 22:46】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卧室】
陆昼眠睡前还在想那句“高冷女神”。
太离谱了。
离谱到她刷了半小时视频,脑子里还是会突然弹出来。
高冷。
女神。
不好接近。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最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扯到下巴。
煤球趴在床尾,尾巴偶尔甩一下。
“他们真的很会误会。”陆昼眠小声说。
煤球闭着眼,不理她。
“我哪里高冷了。”
煤球还是不理。
陆昼眠闷了一会儿,又自己接:“我只是。。。。”
这话说出来以后,卧室里安静了。
窗外有车驶过,声音从楼下慢慢远去。
冰箱在客厅里嗡嗡响,楼上不知道谁家拖了下椅子。
很普通的夜晚。
普通得陆昼眠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能平静睡着。
结果梦先找上来了。
【时间:周一深夜】
【地点:陆昼眠的梦里,初三夏天的旧街口】
梦里很热。
太阳白晃晃的,照得路边奶茶店招牌反光。空气里有炸串的油味和甜腻的珍珠奶茶味,混在一起,黏在喉咙里。
陆昼眠站在旧街口。
对面站着那个女生。
初三的那个。
让她无比。
痴迷的人。
马尾,校服裙,笑起来很热情。
以前她们一起回家时,对方会挽她手臂,会把喝不完的奶茶塞给她,会说“昼眠你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梦里的她还是那样笑。
“你说啊。”
陆昼眠张了张嘴。
声音堵在喉咙里。
那女生往前凑了一点,眼睛弯着:“你不是有话想跟我说吗?”
巷子墙后传来一点窸窣声。
很轻。
但她听见了。
一声憋不住的笑。
接着是第二声。
然后像纸被捅破,后面藏着的人全露了出来。
“真的假的啊?”
“她真要说?”
“你别笑太大声。”
陆昼眠想退,腿却像黏在地上。
那女生还是笑着,只是笑意变得陌生了一点。
她低头拿手机,屏幕亮起来。
“你快说嘛。”
陆昼眠看着那个屏幕,胃里开始发紧。
她那时候确实说了。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可梦里把那句话拉得很长,长到每个字都像被放在白光底下。
“我喜欢你。”
笑声一下子炸开。
不是很大。
但每一声都很清楚。
像有人拿细针扎她耳朵。
那个女生捂着嘴,像是想控制,又控制不住。
“我就说吧。”墙后另一个女生笑得弯腰,“她真的喜欢你。”
“你们别这样。”那个女生说。
可她也在笑。
陆昼眠站在原地,像被人从里到外剥开一层皮。
她想解释。
想说不是那样。
想说你不是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可嘴巴动不了。
梦里的手机屏幕越来越亮,亮到最后,街口消失了。
【时间:高一上学期】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一(7)班教室】
光变成了教室的日光灯。
高一(7)班。
还没文理分班的时候。
陆昼眠坐在第三组靠窗的位置。
那时她的刘海还没现在这么长,低马尾也扎得没那么随便。刚开学那会儿,她其实试过正常一点。
新学校,新班级,新同学。
初三那些人不在这里。
她可以重新开始。
至少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班主任让大家自我介绍。
前面同学一个个说,喜欢篮球,喜欢听歌,喜欢看电影,喜欢睡觉。轮到陆昼眠时,她站起来,手心全是汗。
“我叫陆昼眠。”
停顿。
“平时。。。看动画,漫画。”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下。
不是恶意很重的笑。
只是那种“哦,二次元”的笑。
后排一个男生拖长声音:“哇,宅女。”
旁边有人拍他:“你别这样说。”
可也在笑。
陆昼眠站在那里,耳朵发热,机械地把后面那句“以后请多指教”说完,坐下。
其实那件事不算什么。
真的不算。
如果只是一件,她也许能忍过去。
可梦里的场景往后跳。
【时间:高一秋天】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一(7)班,午休前】
有人借她草稿本。
“陆昼眠,你那本空白草稿纸借我撕一张。”
她愣了一下,递过去。
对方翻开,刚好翻到她夹在里面的一张小画。
两个女孩子靠得很近。
只是练手。
也没有很过分。
可那个男生“哟”了一声。
“你画这个啊?”
旁边两个同学凑过来。
“什么什么?”
“女生贴贴?”
“你还看这种?”
陆昼眠整个人僵住,伸手去抢:“还我。”
男生把本子抬高,笑得不算恶毒,只是觉得有趣:“急什么啊,我又没说什么。”
有人低声说:“她不会真是那个吧?”
“哪个?”
“就。。。喜欢女生那种。”
几个人笑起来。
声音不大。
午休前的教室本来就乱,别人未必注意到这边。
可陆昼眠听得很清楚。
很清楚。
她终于把本子抢回来,塞进书包最底下。
那天午饭,她没去食堂。
她趴在桌上装睡,胃里空得发疼。
梦里的自己抬起头,看见窗玻璃上映着一张很白的脸。
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
很难看。
她那时候就开始把刘海留长了。
【时间:高一冬天】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体育馆门口】
还有一次是体育课。
冬天,风很冷,体育馆门口挤了一堆人。
高一(7)班和隔壁班混在一起等老师点名。女生三三两两站着说话,有人围着看手机。
一个同学突然把手机递过来:“陆昼眠,这个番你看过吗?她俩是不是真的一对啊?”
屏幕上是当季热门动画的剪辑。
两个女角色被剪得很暧昧。
陆昼眠看了一眼,没敢多看。
“我没追。”
“你不是很懂这个吗?”
“我不懂。”
“你以前不是看这种?”
旁边男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笑着插了一句:“你问她干嘛,她肯定懂啊。”
那语气很黏。
黏得让人恶心。
周围几个女生尴尬地笑,有人说“别乱开玩笑”,有人又说“你少恶心人”。
可她们都没有认真生气。
因为这确实只是玩笑。
对他们来说。
陆昼眠手指攥住校服袖口,脑子一片空白。
她想说不是。
也想说滚。
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去厕所。”
她从人群里挤出去,走得很快。
体育馆旁边的风灌进校服领口,冷得她肩膀发抖。
那天她在厕所隔间里待到上课铃响,才出去。
体育老师问她怎么了。
她说:“肚子疼。”
所有所有的事情都很小。
小到单独拎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没资格委屈。
一句“宅女”。
一个被翻到的小画。
几句“你是不是喜欢女生”。
一次尴尬的笑。
没有谁把她按在地上欺负。
没有谁长期堵她。
没有谁写小纸条贴她背后。
可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像沙子一样往鞋里钻。
走一步,磨一下。
走久了,她就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