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高一下学期】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教学楼后楼梯】
梦里的高一下学期,天总是阴的。
不是下雨,就是像快下雨。
教室窗户外面挂着灰白的云,操场边的树叶被风吹得翻面,楼道里有一股潮湿味。学生从走廊跑过去,鞋底踩在地砖上,声音又轻又杂。
陆昼眠开始不怎么说话。
一开始还只是少说。
后来是能不说就不说。
有人叫她一起去食堂,她先愣半秒,然后笑一下:“你们先去。”
有人问她周末要不要去书店,她手指抠着校服袖口,说:“我有事。”
有人在QQ上加她,验证消息写着“我是XXX”,后面还跟了一个很热情的表情。
她盯着看了很久,点了拒绝。
再后来,她连拒绝都懒得点。
红点挂在那里,她当没看见。
她把QQ空间锁了。
把头像换成一张猫的背影。
把签名清空。
把以前发过的那些动漫截图、漫画吐槽、小作文全删掉,删到一半嫌麻烦,又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喜欢的东西被她一个一个收起来。
像把房间里所有颜色鲜艳的东西都塞进柜子,门关上,锁扣按死。
现实里,她开始学会一种很省力的活法。
听见有人喊自己,先愣半秒。
能“嗯”就不说“好”。
能“好”就不多解释。
别人笑,她也笑。
只是笑得慢一点,浅一点。
脸上的肌肉像临时借来的,不太听使唤。
她害怕笑容。
也害怕说话。
因为她分不清,别人笑是觉得有趣,还是觉得她可笑。
她也分不清,别人问一句“你看这个吗”,后面会不会接上一句“你不会真是那种吧”。
所以话题一走到危险的地方,她就低头。
喝水。
翻书。
找笔。
装作没听见。
她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至少不会再被人抓着什么东西笑。
至少不会被人把一本草稿本举起来,说:“你还画这个啊?”
至少不会再站在人群里,连手该放哪里都不知道。
梦里,她抱着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
办公室里刚刚交完数学小测订正,老师说她最近状态不太对,问是不是睡眠不好。
她说:“还行。”
老师说:“别总还行,不懂就问。”
她低头:“嗯。”
出来的时候,手里的作业本边角压在掌心,有点疼。走廊外的光很暗,像有人给整栋楼罩了一层灰色塑料袋。
她不想回教室。
教室里太吵了。
有人补作业,有人笑,有人趴在桌上打游戏,还有人会顺口叫她一句。
她现在不想被任何人叫。
于是她绕了一点路,走后楼梯。
后楼梯很少有人经过。
台阶边缘有灰,墙角贴着褪色的消防通道示意图,铁扶手摸上去凉凉的。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她的刘海吹得贴到脸侧。
她刚走到拐角,听见有人叫她。
“陆昼眠?”
那声音不算熟。
很轻。
不是起哄,也不是开玩笑。
她停了一下。
楼梯拐角站着一个女生,穿着校服外套,手里拿着一包纸巾。
脸在背光里看不清。
可能是同班的。
也可能是隔壁班的。
梦里的记忆很模糊,只剩一段浅浅的轮廓。女生的袖口扣得很整齐,头发被光线压成一块暗色,站在那里,好像也犹豫了很久。
那个女生像是想了想,才说:“刚才那些人说话挺过分的。”
陆昼眠看着她。
没有接话。
女生又说:“你别往心里去。”
陆昼眠眨了一下眼。
其实她现在已经记不清对方是谁了。
甚至记不清那天“那些人”又说了什么。
可能是说她太阴。
可能是说她怪。
可能是翻到什么东西,又笑了一声。
很多事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灰色的水,梦里只剩那种感觉。
被盯住。
被误会。
被轻轻推到人群中央。
所有人都没恶意。
所以她更不知道该怎么痛。
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很累。
累到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来。
那个女生把纸巾递过来。
“你还好吗?”
陆昼眠没有接。
她看着那包纸巾,手指缩在校服袖口里,像袖子突然变成了一个很小的洞,她只想把自己塞进去。
她应该说谢谢的。
应该说没关系。
应该接过来。
至少应该抬头看一眼对方的脸。
可她做不到。
她只是低下头,从对方身边走过去。
“没事。”
她说。
声音很小。
很平。
像这两个字已经练过很多遍。
梦里的那个女生站在楼梯口,没有追上来。
陆昼眠往下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楼梯越来越长。
扶手边的冷意贴着她手背,身后那句“你还好吗”被她留在拐角。
她把所有声音都留在背后。
后来高一结束,学校重新文理分班。
原来的高一(7)班散了。
桌椅搬走。
黑板擦干净。
座位表撕下来。
很多人趴在走廊栏杆上看新分班名单,有人高兴,有人哀嚎,有人拉着朋友说“怎么不在一个班啊”。
陆昼眠也去看了。
人很多,她站在后面,踮了一下脚,才看到自己的名字。
高二(2)班。
普通班。
新教室,新座位,新同学。
男生女生都在重新结交朋友,重新认人,重新把自己的位置塞进班级里。
有人问:“你以前几班的?”
有人笑着说:“以后多关照啊。”
有人已经三三两两坐到一起,像刚撒进水里的鱼,很快找到自己的群。
陆昼眠没有。
她从第一天起,就把自己塞进窗边倒数第二排。
靠窗。
靠后。
不挡别人,也不被太多人挡住。
成绩中等。
不惹事。
不主动。
不参与。
她给所有人贴上简单的标签。
同桌男生,借橡皮。
前桌两个女生,关系好。
陈栀,短发,笑点低。
梁恬,马尾,说话慢。
其实她们从小就认识。
小区门口旧文具店、草莓味橡皮、分过的辣条、舍不得送出去又还是送出去的猫猫贴纸。
这些东西都还在。
只是她不去碰。
她把它们压在很远的地方,压成“前桌两个女生”。
这样比较安全。
名字可以晚点记。
样貌可以模糊一点。
关系最好不要太具体。
越具体,越麻烦。
梦里的高二(2)班教室慢慢变成现在的样子。
桌椅往前推,窗边的位置不见了。
陈栀回头笑:“昼眠。”
梁恬慢悠悠说:“她快重启了。”
苏茉把豆浆推过来:“喝点,别又低血糖。”
池夜清站在走廊里说:“不想聊可以直接说。”
声音一个接一个落下来。
陆昼眠站在教室中央,所有桌椅都离她很远。
她想后退。
可身后没有窗边倒数第二排了。
只有一张新的座位。
第三组第四排。
左边是池夜清。
后面是陈栀和梁恬。
有人在走廊里笑着说:“以前还以为陆昼眠很高冷呢。”
梦里的笑声和初三街口的笑声重叠了一下。
她看见奶茶店白亮亮的招牌,听见墙后憋不住的笑。
又看见高一后楼梯上那包递过来的纸巾。
“你还好吗?”
陆昼眠呼吸一紧。
【时间:周二凌晨 3:18】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卧室】
她猛地醒了。
卧室里一片黑。
只有床头充电器亮着一点很小的绿光。
陆昼眠坐起来,后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操。
煤球被她惊醒,在床尾抬起头,不满地“喵”了一声。
她喘了两口气,抬手摸了摸脸。
没有眼泪。
还好。
只是手有点抖。
她伸手去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3:18。
很好。
高中生本来就睡不够,她还半夜醒。
她的人生真是稳定地往死路上走。
陆昼眠把手机放回枕边,抱着被子坐了会儿。
梦里的画面退下去一点,留下来的却不是初三那个女生的脸,也不是高一那些笑声。
是后楼梯那个模糊的影子。
“你还好吗?”
她当时没接纸巾。
也没看清那个人。
现在想起来,心里莫名有点闷。
不是后悔。
只是突然意识到,那时候也许不是所有人都在笑。
好像有人停下来过。
只是她没看。
也不敢看。
陆昼眠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很闷。
“现在想这些干嘛。。。”
煤球从床尾慢吞吞走过来,踩着被子,最后在她腿边盘下。
它很重。
压得被子陷了一块。
陆昼眠低头看它。
“你倒是很会选时候。”
煤球闭眼。
她伸手摸了摸猫背。
一下。
两下。
猫毛暖乎乎的,手心慢慢不抖了。
她想到白天食堂里陈栀笑得筷子差点掉汤里,梁恬很熟练地帮她扶住。
想到苏茉说:“你别这么评价自己的创作。”
想到池夜清在走廊里说:“不想聊可以直接说。”
她不想承认。
但这些声音和梦里的笑声不太一样。
至少不完全一样。
陆昼眠坐在黑暗里,很轻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很轻地骂了自己一句。
“别想太多。”
她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好。
这次被子没有盖横。
煤球窝在她腿边,暖乎乎的一团。
陆昼眠闭上眼。
睡不着。
但也没有再拿手机。
窗外老小区的夜色安静下来。
她在黑暗里慢慢数着呼吸,数到很后面,才终于又迷迷糊糊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