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二下午 17:12】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数学办公室】
数学办公室里有一股粉笔灰和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一叠作业。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进。”
池夜清先进门:“周老师,我们来确认一下艺术节角色。”
苏茉跟在后面,文艺委员抱着稿子,陆昼眠缩在最后,努力把自己藏在文件夹后面。
没用。
周老师一抬头就看见她了。
“陆昼眠?”他有点意外,“你也来?”
陆昼眠心里一沉。
来了。
下一句肯定是“你最近学习状态怎么回事”。
她已经准备好低头接受命运。
苏茉先开口:“老师,我们话剧现在暂定《碎玉》,想让陆昼眠试一下黛玉。”
周老师愣了半秒。
然后他居然笑了。
是真的笑。
不是冷笑。
也不是班主任那种“我看你们又要搞事”的笑。
他把红笔放下,看向陆昼眠:“你愿意参加?”
陆昼眠:“我。。。试试。”
她声音很小。
周老师点点头:“挺好啊。”
陆昼眠:“?”
挺好?
这和她想象中的剧本不一样。
周老师拿过文艺委员递来的名单,看了一眼:“宝玉池夜清,黛玉陆昼眠,贾母待定。。。贾母怎么待定这么久?”
文艺委员立刻说:“老师,体育委员一直想演。”
周老师抬头看了体育委员一眼。
体育委员站在门口,郑重其事,立正站直:“老师,我可以挑战自我。”
周老师:“你先挑战一下数学及格。”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笑了。
体育委员灰溜溜缩回去。
陆昼眠本来很紧张,被这一句弄得差点没绷住。
周老师又看向她:“陆昼眠,最近你状态是有点起伏。”
来了!
终于来了!
陆昼眠立刻低头:“嗯。”
“数学小测掉了,英语老师也跟我说你上课有点走神。”
“嗯。。。”
“但是。”周老师敲了敲桌面,“参加班级活动不是什么坏事。你平时太闷了,能出来做点事,我觉得挺好。”
陆昼眠抬头。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老师看着她,语气还是平常训话那种,但没那么硬。
“前提是别耽误学习。排练时间按规定来,作业照交,身体不舒服提前说。上台紧张也正常,谁第一次不紧张?”
苏茉在旁边小声:“谢谢老师。”
周老师摆摆手:“别谢太早,节目不好看我一样说你们。”
文艺委员立刻点头:“我们一定努力。”
周老师又看陆昼眠:“你也别有太大负担。演不了就说,别硬撑。但既然试了,就认真试。”
陆昼眠张了张嘴。
她想说“老师我其实可以不试”。
但周老师的表情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这不是一场社死判决,而是一件“学生愿意参与班级活动,值得鼓励”的普通小事。
她卡了半天,最后只能憋出一句:“好。”
周老师点头:“行,名单先这么记。夜清,你把排练时间安排好,别让他们借排练名义到处乱晃。”
池夜清:“好。”
周老师把名单放下,又补了一句:“陆昼眠坐前面以后,课堂状态也要稳一点。别演了黛玉,自己先病倒。”
苏茉没忍住笑。
陆昼眠脸一下子热了。
“我不会。”
周老师:“那就行。”
【时间:周二下午 17:27】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办公楼外走廊】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陆昼眠整个人都是飘的。
周老师同意了。
不但同意了。
还挺高兴。
还鼓励她。
还说“挺好”。
这是什么世界线。
她站在办公楼外的走廊上,抱着剧本,感觉自己刚从一场预期被判死刑、结果被发了参与奖的庭审里出来。
苏茉开心得很明显:“太好了!那今天晚上我们先不用排,周五前读一遍就行。”
文艺委员:“我去通知大家。贾母问题还要解决。”
体育委员从后面冒出来:“我觉得我还有机会。”
池夜清看他:“你先回去写数学。”
体育委员:“你们怎么都这样。”
他抱着稿子跑了。
陈栀和梁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站在楼梯口看热闹。
陈栀冲陆昼眠比了个大拇指:“恭喜黛玉。”
陆昼眠:“别恭喜。”
梁恬:“老周认证。”
“你也别说。”
苏茉笑:“那我们先这样,昼眠,你不用太紧张。真的,试排而已。”
陆昼眠已经没力气纠正“试排而已”这句话有多恐怖。
她点点头。
池夜清走在她旁边,直到其他人稍微走远,才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还以为周老师会反对?”
陆昼眠脚步一顿。
她看向池夜清。
“你怎么知道?”
池夜清说:“你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起来比去刑场还安详。”
陆昼眠:“。。。”
她一时不知道该先反驳“刑场”,还是先反驳“安详”。
最后她闷声说:“你不要乱形容。”
池夜清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周老师说得没错。”她说。
陆昼眠警惕:“哪句?”
“能出来做点事,挺好。”
陆昼眠胸口一紧。
她立刻别开眼:“你们现充当然觉得挺好。”
池夜清没继续说。
只是把手里的稿子理了理。
“走吧。”她说,“晚饭时间到了。”
这次她没有拉她。
也没有逼她。
只是跟在旁边,步子不快。
陆昼眠抱着剧本往前走,心里还是一团乱。
她终究是同意了。
还是被老师认可的那种同意。
太离谱了。
比宝玉碎玉还离谱。
【时间:周二晚上 22:41】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卧室】
晚上回家以后,陆昼眠洗了澡,写了半张数学卷,又盯着剧本发呆了二十分钟。
煤球跳上床,在她腿边踩了两下,趴下。
陆昼眠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天花板很白。
卧室很安静。
她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周老师那句:“挺好啊。”
挺好。
哪里好。
她要演黛玉了。
在艺术节晚会上。
面对一群会鼓掌的萝卜。
而且宝玉暂定池夜清。
池夜清。
她左边的同桌。
视频持有人。
句号头像。
番茄味薯片评价员。
陆昼眠抬手捂住脸。
“我怎么就答应了。。。”
煤球在旁边“喵”了一声。
像在问她:你现在才发现吗?
陆昼眠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她到现在都是懵的。
白天苏茉说话,陈栀起哄,梁恬补刀,池夜清安静站着,周老师点头说挺好。
一切都发生得很顺。
顺得像有人推着她往前走,她每次想停,身后就有人轻轻推一下。
不重。
但一直推。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又响起那句台词。
“疼的时候,人就不是玉了。”
陆昼眠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
“我现在就很疼。”
脚趾疼。
脸也疼。
社交神经更疼。
可她又知道,那不是坏的那种疼。
至少暂时不是。
这更麻烦。
因为她居然没有那么想逃了。
她只是懵。
非常懵。
懵到睡前最后一个念头还是——
周老师为什么不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