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市中心高档小区,池夜清家,三楼书房】
天上有一个荣光的王国....(划掉)
从前有个小孩,在森林边捡到一只会发光的小野狗。
小野狗很小,耳朵尖尖的,夜里会把肚皮贴在草叶上睡觉,醒来时身上落满露水。它身上的光不亮,只有靠近了才能看见,像有人在它皮毛底下藏了一点月亮。
小孩觉得它漂亮。
漂亮到不能让它跑掉。
于是她拿了一根红绳,把小野狗系在院子里的树下。
一开始,小野狗挣得很厉害。
它咬绳子,用爪子刨土,脖子上勒出一圈浅浅的红印。累了就趴在树根旁边,把脸埋进爪子里,谁喊都不抬头。
小孩每天给它喂水,喂果子,蹲在旁边和它说话。
“你别怕。”
小野狗不理。
“我不会伤害你。”
小野狗还是不理。
后来有一天,小野狗不挣了。
它会吃果子,会喝水,会在小孩走近时抬头看一眼。小孩很高兴,高兴到晚上睡不着,抱着剪刀坐在床边,想着明天就把红绳剪断。
可剪刀碰到绳子的时候,小孩又停住了。
如果绳子断了,它还会留在这里吗?
故事书里说,小孩最后剪断了绳子。
小野狗没有跑。
它绕着小孩走了三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然后自己留了下来。
池夜清小时候读到这里,没什么感觉。
现在再想,只觉得那本书写得很会偷懒。
童话总是这样。
最难的地方,用一句“后来”糊过去。
绳子断了以后,小野狗为什么不跑?
它凭什么不跑?
它难道不记得那根绳子吗?
如果它跑了,小孩会不会站在原地想——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还是要走?
池夜清坐在书桌前,台灯照着桌面。
《碎玉》的打印稿摊在一边。
另一边,是陆昼眠改过的那份。
打印稿干净,整齐,台词一行一行排得很稳。陆昼眠那份就不一样。铅笔字歪着,圈圈画画,箭头乱飞,有几处还被她用力划掉,纸面留下很浅的凹痕。
像一只不肯好好走路的野狗,从纸上踩过去,边踩边骂。
池夜清翻到第一页。
空白处写着那句——
“美玉不会说话吗?”
字不算好看。
甚至有点重。
她几乎能想到陆昼眠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眉头皱着,嘴里可能嘟囔一句“神金”,手上却停不下来。
池夜清看着那行字,很轻地弯了下嘴角。
她这几天其实很想和陆昼眠说话。
很想。
这件事说出来有点可笑。
因为她从来不缺和人说话的能力。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把话题轻轻拽回正事。
她话不算少。
至少在别人眼里,她一直算会说话的人。
可换成陆昼眠,话到了嘴边,就变得很奇怪。
“你早饭吃了吗?”
她会不会会以为是阴阳怪气?
“你昨晚没睡好?”
她大概会立刻说“睡好了”,然后低头翻书,耳朵也许会红,但肯定不是高兴,是紧张。
“你昨天读得很好。”
她已经说过一次了。
陆昼眠把脸埋进书包里,闷闷地说:“闭嘴。”
然后池夜清真的闭嘴了。
她当时也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明明她可以继续逗她。
可以说:“陆同学,夸你也不行?”
可以说:“你不会想让我在全班面前说吧?”
以前她多半会这么说。
轻轻一拨,陆昼眠就会炸毛,或者僵住,或者嘴硬。反应会很鲜活,很有意思。
可那一刻,她没有。
因为陆昼眠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攥着书包带,像再多一句,她就要把自己整个塞进桌肚里。
池夜清看见了。
所以她停了。
她最近总能看见。
陆昼眠把文件夹递给她时,手指缩在袖口里,嘴上说“乱写的”,眼睛却一直往那几页纸上飘。
别人来她们桌边问题,陆昼眠会下意识把水杯往里挪一点,把自己的卷子收小一点,给别人腾出一个很窄的空间。
有人聊番剧,问她某个当季动画要不要追,她明明知道,明明能说一大串,开口前还是会先看一眼周围。
像是在确认这句话说出去,会不会又变成别人手里的什么东西。
池夜清把《碎玉》翻到中间。
那一页上有个潦草小人。
长头发,头上冒火,手里拿着不知道是手帕还是刀的东西,对着另一个笑脸小人。
旁边写了很大的三个字。
“回答我!”
池夜清指尖停在那行字旁边。
纸上的陆昼眠比现实里的陆昼眠凶多了。
现实里的她不会这样问。
她只会低声说:“你有病吧。”
或者:“你别老突然问这种问题。”
再或者干脆转身跑掉。
她很会跑。
不是跑得快,是心理上永远在往后退。
池夜清知道原因有一部分在自己。
不,也许不只一部分。
厕所里那次,是她先把红绳系上去的。
视频。
截图。
“暂时不会给别人看。”
“你不会想让别人知道吧?”
这些话她都说过。
说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是失手。
也不是误会。
她就是想看陆昼眠被逼到退无可退时会露出什么表情。
一开始,确实只是这样。
新鲜。
有趣。
像长久坐在标准答案里,突然发现一只不按格子走的小东西。
她把它圈住了。
现在,她却开始嫌那根绳子碍眼。
这就更难看了。
池夜清往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了一下。
镜片其实不脏。
只是手上总要做点事。
书房很安静。
楼下没什么声音。她爸不在家,她妈大概在二楼房间,或者又出门了。阿姨已经走了,临走前给她留了水果,切成整齐的小块,用保鲜膜盖在餐桌上。
这栋房子一直很干净。
干净到不需要人收拾什么。
她以前没觉得有什么。
今天却忽然想起陆昼眠家的客厅。
茶几上有薯片袋,抱枕歪着,书架上漫画塞得很挤,煤球会趴在地上把自己摊成一块橘色抹布。陆昼眠倒水的时候,还会先警惕地扫一眼茶几,像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没收起来。
那个家不大。
有点乱。
但门一打开,里面有热气。
池夜清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着纸上的“回答我”。
她想,陆昼眠如果真站在她面前这样问,她会怎么答?
“你为什么一直拿着那个视频?”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为什么不删?”
池夜清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太难听了。
她不想放手。
至少现在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