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池夜清没有立刻解锁。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陆昼眠没有发来“到家了”,也没有问剧本,更不可能主动发一句“你睡了吗”。
她大概现在正在家里和猫说话。
也可能趴在床上,想着今天怎么就答应了试演黛玉,然后把自己骂一遍。
池夜清并不真的知道。
她不能把几次观察当成了解。
她只是见过陆昼眠紧张,见过她嘴硬,见过她被问到答不上来时眼神乱飘,见过她在纸上把黛玉写得很凶。
这些还不够。
知道一个人会躲,不等于知道她为什么躲。
池夜清拿起手机,解锁,点进相册。
她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往下滑。
几张缩略图很快出现。
粉色。
昏暗巷子。
巨大蝴蝶结。
视频定格在陆昼眠刚变回校服的那一瞬。头发乱着,脸上写满空白和崩溃。那个画面实在太清楚,清楚到池夜清第一次拍到时,甚至有种不像现实的感觉。
她点开视频。
没有播放。
只是看着暂停画面。
陆昼眠在屏幕里抬着头,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拍下来。
池夜清看了很久。
然后点开右下角。
删除。
系统弹窗跳出来。
“删除此视频?”
下面两个选项。
取消。
删除。
她的手指停在“删除”上方。
只要按下去,再去最近删除里清空,这段视频就会从她手机里消失。
还有截图。
她可以一并删掉。
清理干净。
把那根绳子剪断。
她甚至可以明天在教室里,很平静地告诉陆昼眠:“视频删了。”
陆昼眠会是什么反应?
第一秒大概不信。
她会抬头看她,眉头皱起来,像在确认这是不是新的陷阱。
然后她会问:“真的?”
声音很小。
池夜清说:“真的。”
她可能还要看手机。
看完以后,确认相册和最近删除里都没有,才会终于松一口气。
那口气应该很明显。
肩膀会塌下去一点,手指会从袖口里露出来。
然后呢?
然后她会说“谢谢”。
很小声。
很僵硬。
也许还会补一句:“那以后。。。没事别找我了。”
池夜清指尖没有落下去。
她盯着那个弹窗,心里那点不舒服慢慢翻上来。
很轻。
不疼。
只是闷。
她当然可以不用视频。
现在她们有很多正当理由。
同桌。
《碎玉》。
艺术节。
试排。
周老师已经点头,苏茉会来找陆昼眠,陈栀梁恬也会从后面起哄。就算没有视频,陆昼眠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彻底从她面前消失。
可那些都是公共的。
班级里的。
大家都看得见,也都能插一脚。
视频很糟糕。
糟糕得她自己都清楚。
但它让她和陆昼眠之间有一条别人看不见的线。
坏的线。
不体面的线。
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
池夜清看着屏幕上的“删除”。
童话里的小孩握着剪刀。
故事书说,剪断以后,小野狗留了下来。
可是故事书没说,小野狗是不是早就累了。
没说它留下,是因为喜欢小孩,还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也没说小孩在剪断之前,有没有想过把剪刀藏起来,假装这一天还没到。
池夜清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点了取消。
弹窗消失。
视频还在。
池夜清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房间安静下来。
她看着反扣的手机,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点狼狈。
真难看。
她在心里说。
可是手没有再伸过去。
她把《碎玉》的稿子重新拉到面前。
第一页标题下,陆昼眠写过的批注还乱着。
“美玉不会说话吗?”
再往后。
“池夜清你是不是有病。”
这句被划掉了,划得很重,但每个字都还能看清。
池夜清看着那句,没忍住笑了一下。
名字写对了。
还算有进步。
她继续翻。
中间那几页,陆昼眠给宝玉加了很多停顿。
“宝玉欲言又止。”
“宝玉像要说话,被众人笑声盖过。”
“黛玉看见了。”
看到“黛玉看见了”那一行,池夜清停得久了一点。
陆昼眠很在意“看见”。
她不让宝玉立刻反抗。
也不让黛玉突然拯救所有人。
她只是很固执地把“他想说话”这件事写下来,然后让黛玉看见。
像这样就足够重要。
池夜清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有点烦。
不讨厌。
只是烦。
她觉得自己被纸上的小人指着鼻子问话了。
“你为什么不说?”
“你自己呢?”
“回答我!”
她以前很少被人这样问。
别人不会。
苏茉不会。
班里同学不会。
家里人更不会。
她妈妈只会说:“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穿那件白毛衣,拍张照。”
“艺术节别占太多时间,别影响学习。”
她爸爸会问成绩,问完点头。
老师会说:“夜清,这个你来负责一下。”
同学会说:“班长,拜托你啦。”
每一句都很正常。
正常到她只需要回答“好”。
她也一直回答“好”。
没有人问她到底想不想。
也没有人真的等她回答。
这没什么。
池夜清以前觉得这没什么。
大家都是这样活的。
合理,省事,不麻烦。
可陆昼眠偏偏在纸上写了一个黛玉,站到她面前,指着那个只会笑的宝玉说:
“回答我!”
池夜清把那页翻过去。
最后一场被陆昼眠改得最乱。
草稿纸贴在背面,边缘撕得很毛,胶带贴得也不平。
宝玉把通灵宝玉摘下来。
碾碎。
入药。
喂给黛玉。
这个结局第一次看时,池夜清是真的笑了。
太荒唐了。
荒唐得很有陆昼眠的味道。
她大概一边写,一边自己都觉得离谱,却还是写下去了。因为她不想要原来那个死气沉沉的结尾,不想让黛玉就那样死掉,也不想让宝玉继续站在那里说“是,老太太”。
所以她让宝玉碎掉了那块玉。
众人问:“没有玉,你还是宝玉吗?”
宝玉答:“我是贾宝玉。”
旁边陆昼眠写了一行小字:
“这才像句人话。”
池夜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拿起黑笔,在自己那份打印稿旁边写了两个字。
“保留。”
写完以后,她停住。
保留什么?
保留陆昼眠改过的结局。
保留黛玉的质问。
保留碎玉。
保留那条她暂时还不敢剪断的线。
每一个答案都像在装作谈剧本。
她把笔放下。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苏茉。
苏茉:“明天午饭后要不要把黛玉那段再读一下?我怕昼眠反悔。”
池夜清看着“怕昼眠反悔”几个字,停了一会儿。
她回:“别逼太紧。”
苏茉:“哇,你居然会这么说。”
池夜清:“?”
苏茉:“没事没事,就是觉得你这个黛玉好像是非她不可了。”
池夜清没有立刻回。
也许吧。
也可能只是她不想把人吓跑。
池夜清打字:“她胆子小。”
苏茉:“也是,她进办公室那个表情真的像被押去的。”
池夜清:“别在她面前说。”
苏茉:“知道啦。你也别吓她。”
池夜清看着最后那句。
别吓她。
这句话好像很多人都在用不同方式说。
苏茉会说出来。
陈栀会用开玩笑的方式把陆昼眠往后拽一点。
梁恬会慢悠悠地岔开话题。
陆昼眠自己不会说。
但她看过来的眼神里,经常有这句。
池夜清垂下眼。
她回:“嗯。”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下。
书房里只剩台灯的光。
她低头看着那份被改得乱七八糟的剧本,忽然伸手翻到最后,把夹在纸页里的那根橘色猫毛挪了挪。
猫毛很细。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和这间过分整齐的书房一点也不搭。
她本来可以扔掉。
没扔。
她把猫毛重新夹回《碎玉》的最后一页。
动作做完,池夜清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
像在收藏什么。
她合上文件夹,关了台灯。
房间暗下来。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冷白的光。
池夜清拿起手机,点开陆昼眠的聊天框。
输入框空着。
她想发点什么。
“明天要读剧本。”
删掉。
“别紧张。”
删掉。
“今天周老师说得没错。”
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今晚不发。
明天还会见面。
她们是同桌。
她有五十种正当理由和陆昼眠说话。
作业。
剧本。
排练。
座位。
苏茉的安排。
陈栀递来的薄荷糖。
甚至还可以问一句:“煤球今天怎么样?”
可池夜清心里很清楚。
她真正想说的那句,其实很简单。
“别因为我松手,就立刻跑掉。”
但这句话太难看了。
像求。
池夜清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