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三下午 16:58】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角色表最后还是定下来了。
宝玉,池夜清。
黛玉,陆昼眠。
紫鹃,梁恬。
陈栀也没跑掉,被文艺委员塞进了“众人”和“小丫鬟”之间,理由是她笑起来比较像能活跃舞台气氛。
陈栀当场抗议:“什么叫我像众人?”
文艺委员振振有词:“众人很重要,没有众人,宝玉怎么被捧?”
陈栀:“我不想成为捧场专业户。”
梁恬慢悠悠说:“你平时也差不多。”
陈栀扭头:“恬恬,你站哪边?”
梁恬:“站剧本这边。”
体育委员最终没能演上贾母,被安排成一个没有姓名但会说“二爷自然是好的”的仆从甲。他很痛心,说这是艺术界的损失。
文艺委员安慰他:“你已经留名了,仆从甲。”
体育委员:“听起来更惨了。”
一小圈人笑了一阵。
陆昼眠没跟着笑。
她手里拿着那份新打印出来的《碎玉》,纸页边缘被她捏得有点软。
她一开始以为,角色表写上名字,已经是今天最可怕的事。
事实证明,人对痛苦的预估总是太乐观。
文艺委员拍了拍手:“那我们先走一遍,不用正式演啊,就是站位和读词,熟悉一下。”
不用正式演。
这句话听起来非常轻松。
陆昼眠低头看剧本。
黑字印在白纸上。
黛玉的台词一行一行,很清楚。
这些词句还都是她一笔笔写出来的,是她坐在自己房间里对着台灯、猫和草稿纸发疯的结果。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它们被打印出来,被分发到别人手里,被拿到教室前排。
要被念出来。
要被人听见。
要和池夜清面对面的念这些词。
陆昼眠手指慢慢收紧。
她忽然觉得这些字不认识她了。
或者是说她有点不识字了。
【时间:周三下午 17:09】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前排】
第一次彩排真正开始后的几分钟,陆昼眠后来怎么想都想不清。
她只记得一些零散的技艺碎片。
黑板右上角还留着周老师没擦干净的课堂笔迹。
窗外有日落前的余辉,淡淡一片,照在讲台边缘。
刺眼。
有人拖椅子,椅脚蹭过地面,声音刺得汗毛耸立。
刺耳。
陈栀站在旁边,小声说:“昼眠,别怕,读错了也没人吃你。”
梁恬补:“最多重来。”
苏茉拿着笔,站在文艺委员旁边,笑得很鼓励。
池夜清在她对面。
隔着不远。
手里拿着剧本,校服拉链整齐,镜片干净,神情和平时无异。
每个人都太轻松了。
轻松到陆昼眠无法理解。
她低头,看见自己该念的那一句。
黛玉:“你若不知道,我还能怨你迟钝。你知道,反倒叫人更气。”
很简单。
又不是没读过。
她写的时候甚至还觉得这句挺爽。
可现在,字一到嘴边,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文艺委员愣了一下:“没事没事,慢慢来。”
没事。
慢慢来。
这几个字落下来,陆昼眠感觉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教室的光变的惨白惨白的又是那么的刺眼。
刺眼得像初三那个夏天街口的太阳。
她站在一条很热的小街上,手心里全是汗,对面的女生笑着问她:“你说啊。”
她说不出来。
她又说出来了。
“我喜欢你。”
墙后笑声一层一层一层的流出来。
“真的假的啊?”
“她真说了。”
“你看她脸,是真的啊!”
陆昼眠猛地眨眼。
眼前还是教室。
还是高二(2)班。
还在教室里。
她听见有人小声说:“她是不是紧张?”
听起来很正常。
没有恶意。
甚至可能是一句小小的关心。
但她大脑自动把这一句句关心的话语翻译成一句句刺耳的噪音。
“你看她。”
“她又这样。”
“她是不是很怪。”
陆昼眠手里的纸开始抖。
不是很大。
但她自己能感觉到。
她努力把那行字看清。
“你若不知道,我还能怨你迟钝。”
不知道。
迟钝。
她脑子里又跳到高一。
草稿本被别人翻开。
小画露出来。
两个女孩子靠得很近。
有人“哟”了一声。
“你还画这个啊?”
“你不会真是那个吧?”
她伸手去抢本子,抢回来以后塞进书包最底下。那天午饭没吃,胃里空得像被人掏走一块。
她告诉自己,别喜欢了。
别说了。
别让别人知道你看什么,想什么,喜欢什么。
把东西收起来。
把自己收起来。
收紧一点。
再收紧一点。
直到别人看见的,只剩一个“高冷”“安静”“不好接近”的人。
多好。
安全。
陆昼眠站在教室前排,心里忽然冒出一串完全不合时宜的问题。
她为什么要答应?
为什么要改剧本?
为什么要让他们看见她会写这些东西?
为什么昨天要读那一句?
为什么当初要告白?
为什么要喜欢一个女生?
为什么明知道会被笑,还要说出口?
为什么她总是学不会闭嘴?
她明明已经闭嘴很久了。
明明已经很努力地不让现实里的人靠近了。
明明都缩到窗边倒数第二排了。
为什么还是会被拉出来?
“昼眠?”
苏茉的声音像隔着水。
“你还好吗?”
陆昼眠抬头。
她看见苏茉担心的脸。
看见陈栀收起笑意。
看见梁恬往前迈了半步。
看见池夜清的视线落在她手上。
所有人的脸都变得很远。
像站在玻璃另一边。
她忽然特别想跑。
不是“想离开”那么简单。
是身体里的某个旧开关被人啪地按下去。
回避的老毛病像一套早就写好的程序,自动启动。
低头。
别看人。
说没事。
离开这里。
别解释。
别让他们继续看。
别让任何人问“你怎么了”。
她听见自己说:“我去一下厕所。”
声音很小。
干得像纸。
说完,她没有等别人回应。
转身就走。
走到后门时差点撞到一张椅子,椅背碰到她腿侧,不疼,但她还是抖了一下。
身后有人叫她。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