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三下午 17:17】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一楼东侧女厕所】
厕所里没有人。
或者说,她进来的时候没看清有没有人。
她只记得自己推开隔间门,进去,反锁。
“咔哒。”
这个声音落下来,她才像终于找到一个能把自己关起来的地方。
陆昼眠蹲在隔间里,手里还攥着剧本。
纸页被她抓得皱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那行字还在。
黛玉:“你若不知道,我还能怨你迟钝。你知道,反倒叫人更气。”
她忽然很想把它撕掉。
撕掉就不用演。
撕掉就不用被人看。
撕掉就不会有人说“你读得挺好”“你可以试试”“你很适合”。
她以前也听过类似的话。
“你说啊。”
“你画这个啊?”
“你不是很懂吗?”
“你别往心里去。”
“你还好吗?”
这些话没有哪一句真的能把人打死。
可它们会留在身体里。
等某一天,很多人围着你,很多眼睛看着你,你该开口的时候,它们就一起醒过来。
然后告诉你——
跑。
现在就跑。
不要解释。
不要回去。
不要再让别人看见你。
陆昼眠弯下腰,把脸埋进剧本里。
纸上有油墨味。
她呼吸有点乱。
她没哭。
至少她觉得自己没哭。
只是眼眶很酸,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湿毛巾,吸不进气,也吐不出去。
她开始后悔。
后悔答应苏茉。
后悔周老师同意的时候没立刻说自己不行。
后悔改剧本。
后悔想出《碎玉》这个标题。
后悔在食堂和别人聊动画。
后悔坐到第三组第四排。
后悔初三那天没装傻。
后悔自己为什么喜欢女生。
后悔那时候为什么没看出来对方是在逗她。
后悔高一有人递纸巾的时候,她没有接。
她越想越乱。
最后这些后悔堆成一句很没用的话。
“我不该的。”
她小声说。
声音被隔间门挡住,又轻又闷。
我不该喜欢。
不该说。
不该写。
不该答应。
不该觉得自己也许可以。
她把剧本按在膝盖上,手指一点点收紧。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昼眠猛地绷紧。
她蹲在最里面那个隔间里,门栓扣着,脚踩在蹲坑两侧的脚踏上,剧本被她攥在膝盖前。
蹲太久,脚踝已经发酸,可她不敢动。
只要动一下,隔板就会响,外面的人就会知道她还在这里。
其实不用知道也知道。
她就是在躲。
入口那边没有门,脚步声停下来后,几道声音直接飘进来。
苏茉的。
陈栀的。
梁恬的。
也许还有池夜清。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
“昼眠”两个字像被水泡过,漂到耳边,又沉下去。
后面说了什么,她听不清。
不是声音太小。
是她听不进去。
她的耳朵像被关上了一半,外面的字全碎成短短的气音。有人轻轻叫她,有人停了一会儿,没人拍隔间门,也没人往里走。
很好。
别过来。
不要问。
不要等。
她低头,把脸埋进剧本里。
剧本纸边硌着鼻梁,油墨味很淡。她看不清字,只看见黑色的行一条一条横在眼前,像一排排该说出口却说不出来的话。
“你若不知道,我还能怨你迟钝。”
这句话是她写的。
她写的时候很气。
气宝玉不说话,气他装糊涂,气他把所有痛苦都交给别人替他处理。
现在轮到她自己了。
她也不说话。
她也蹲在最里面,锁着门,装听不见。
真好笑。
她有什么资格骂宝玉。
陆昼眠喉咙紧得发疼。
外面好像又有人说了什么。
她只捕捉到一点尾音,很轻,很小心。小心反而让她更难受。
别这样。
别用那种像怕碰碎什么东西的声音叫她。
她没有碎。
她只是想从这里消失。
想把今天下午从时间里抠掉,想把角色表上的名字擦掉,想把昨晚那个改剧本的自己拖出来打一顿。
为什么答应?
为什么要读?
为什么要写那几句台词?
为什么要让别人知道她其实在乎?
她以前不是已经学会了吗。
不说。
不看。
不参与。
别人问就“嗯”,别人笑就跟着笑一下,别人靠近就往后退。
只要她不把东西拿出来,就不会有人把它举起来看。
只要她不说喜欢,就不会有人躲在墙后笑。
她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
高一以后,她把所有能收起来的都收起来了。
头像换掉。
空间锁掉。
挂件藏进去。
草稿本不外借。
喜欢的东西不说。
讨厌的东西也不说。
连陈栀和梁恬,她都能在心里压成“前桌两个女生”。
这样就不用想起小时候,也不用想起自己原来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不会说话。
可是现在。
她又被拉到人前了。
一群人围着,笑着说“你可以”“你很适合”“就试试”。
他们没有恶意。
这才最糟糕。
没有恶意,她连生气都像没道理。
她只能怪自己。
怪自己为什么一被苏茉拜托就心软,为什么陈栀一笑她就卡壳,为什么梁恬说一句她就动摇,为什么池夜清站在那里看着她,她就突然不想让别人读坏她的台词。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还是这么蠢。
脚步声慢慢远了。
她不知道外面的人什么时候走的。
可能刚走。
可能已经走了很久。
她蹲得腿开始发麻,膝盖也酸,身体却像被钉住。
她不想出去。
现在出去,就要面对她们的脸,面对一句“没事吧”,面对自己必须回答“没事”。
她最讨厌说没事。
因为每次说完,好像真的就该没事了。
可她现在一点也没事。
她把剧本按在膝盖上,手指一点点收紧。
纸被捏皱了。
她又松开一点。
不该这样。
纸又没做错什么。
做错的是她。
她低着头,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初三那天。
“你说啊。”
笑声。
手机屏幕。
墙后的人。
然后是高一的草稿本,体育馆门口,后楼梯那包没有接过的纸巾。
“你还好吗?”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也没有。
原来她一点长进都没有。
她只是换了一个厕所隔间,继续蹲着装死。
【时间:周三傍晚 17:43】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一楼东侧女厕所外走廊】
陆昼眠终于出来的时候,腿已经麻得不像自己的。
她扶了一下隔间门板,站起来那一下眼前黑了黑。她没有看镜子,只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水很凉,冲得指尖发白。
她把剧本抱在怀里,低着头往外走。
然后在入口外停住了。
池夜清站在走廊边。
一个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陆昼眠整个人僵住。
她第一反应是退回去。
但退回去更丢人。
于是她站在原地,低头盯着自己鞋尖。
池夜清看了她几秒,没有笑,也没有问她怎么了。
这点很好。
至少现在很好。
“她们先去吃饭了。”池夜清说。
陆昼眠没说话。
池夜清又说了什么。
陆昼眠还是没说话。
她听见了。
可话到她这里,好像全都掉进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不上来。
她不想回应,也没有力气回应。
她只想快点走,随便去哪,教室也行,楼梯也行,只要别站在这里。
池夜清像是看出来了,往旁边让开半步。
“走吧。”
陆昼眠抱紧剧本,从她旁边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因为腿麻。
池夜清没有扶她。
也没有跟得太近。
只是隔着一步,安静地跟在旁边。
走廊尽头有学生端着饭盒经过,笑着说食堂今天鸡排卖完了。
很普通的声音,很普通的傍晚。
普通到陆昼眠觉得自己刚才那场崩溃像一件特别不合时宜的事。
她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池夜清忽然又说了什么。
陆昼眠脚步顿了半秒。
但也只是半秒。
她没有抬头。
池夜清也没有再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
陆昼眠脑子还是木的。
她知道池夜清在旁边。
知道她在关心她。
她们也在关心她。
但这些现在都没什么用。
她把自己关得很紧,紧到外面的一切好意全都被拒之门外。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
也想不了。
所以她只是抱着皱掉的剧本,低头往教室方向走。
像一具刚从噩梦中苏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