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四上午】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乱了。
有人趴下补觉,有人抱着水杯往外冲,有人把冷掉的包子从桌肚里摸出来,背对讲台啃啃啃。
高二学生的日常很朴素。
天塌下来,夜先得看看作业有没有写完。
陆昼眠今天没来。
她的位置空着,桌面上压着一张刚发的英语卷。卷角被风吹起来一点,一下下轻轻的拍着桌面。
池夜清把自己的练习册放下,伸手把那张卷子叠好,收起来。
她第一节请了假,第二节才赶回来。
周老师没多问,只是在她进教室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说:“回座位,等会儿把早上发的卷子补一下。”
池夜清应了声。
现在下课,苏茉才凑过来问:“你早上怎么了?周老师还问你来着。”
池夜清把笔帽扣好:“家里有点事。”
“没事吧?”
“没事。”
苏茉看她两秒,还想问,前面已经有人喊:“苏茉!英语默写纸是现在交还是晚自习交?”
苏茉转头:“现在交!我刚才说过了!”
那人抓着一叠纸:“那没写完的呢?”
“没写完也交!”苏茉说,“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英语老师,我就一跑腿的,你要能用这招搞定老师,那你是这个。”
前排笑了一阵。
池夜清没跟着笑太久。
她低头看向左边空着的座位。
陆昼眠的水杯还在,里面剩了一点水。笔袋歪着,桌角还放着昨天晚自习没收进桌肚的一块橡皮。
像人只是去接水,一会儿就回来。
后桌那边,陈栀把一颗薄荷糖放到了陆昼眠桌角。
糖纸是浅蓝色的。
梁恬看了一眼:“你放那儿,她回来可能以为谁在下毒陷害。”
陈栀说:“神了,让你说成这样,我这叫投喂,她低血糖人士,需要一点关怀。”
梁恬:“她会说不用。”
陈栀学陆昼眠的语气,小声:“呃没有,不用,我不吃。谢谢。”
学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又停住了。
池夜清转过身:“你们以前是不是跟她认识来着?我好像听你们说过?”
陈栀一愣:“昼眠吗?”
“嗯。”
“认识啊。”陈栀把糖纸边缘压平,“小学就认识。初中也在一个学校,有时候还一个班。我们小时候住得不远,小区门口那家旧文具店,你肯定不知道,反正以前经常碰到。”
梁恬补了一句:“陈栀小时候吃过她的草莓味橡皮。”
陈栀立刻扭头:“梁恬,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外说?”
梁恬:“你自己咬的。”
“那是那个橡皮做得太像糖了,不能全怪我。”
池夜清听着她们拌嘴,没有打断。
陈栀吵完才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干吗?”
池夜清看了眼陆昼眠空着的座位。
“她以前也这样吗?”
这句话出来,陈栀脸上的笑慢了点。
梁恬把笔帽扣上,没立刻说话。
教室里还在吵,前排有人喊“谁有红笔”,后门有人挤着出教室。她们这一小块却安静了一下。
陈栀低头看着那颗薄荷糖:“以前不是。”
梁恬:“不是。”
池夜清问:“差很多?”
“挺多的。”陈栀想了想,“她以前没现在这么。。。。”
她找词找得有点费劲,最后干脆摆摆手。
“反正不是现在这样。以前熟了以后话很多的。”
梁恬:“小区门口流浪猫打架,她能从文具店讲到楼下。”
陈栀点头:“对对,还会给猫配音。一只猫说‘这地盘是我的’,另一只猫说‘你放屁’。”
梁恬:“她自己还会笑场。”
陈栀说着说着又笑了:“她小时候真的很会讲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买贴纸纠结,烤肠不好吃,数学考砸了,动画更新烂了,都能念一路。”
池夜清看着那只水杯。
水杯外壁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没见过那个陆昼眠。
会给猫配音,会把一件小事讲一路。
但也不是完全想不出来。
她见过陆昼眠在家里骂煤球“叛徒”的样子。
只是那种样子很短,像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点,又很快被她自己堵上。
“高一呢?”池夜清问。
陈栀摇头:“高一没一个班。那时候联系少了。她QQ也不怎么回。”
梁恬:“反正消息发了不带回的。”
陈栀看了她一眼:“好家伙,她还留着你好友吗?她好像给我都删了。”
梁恬:“。。。。”
陈栀笑了一下:“。。。。后来高二文理重新分班,又碰上了。她就坐窗边倒数那边,我们叫她一起吃饭,她会去,但基本不说话。”
“她不是不理人。”梁恬说,“就是你问一句,她要停一下才回。”
陈栀接:“而且老说没事。问她累不累,她说没事。问她吃不吃,她说都行。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笑一下,说你们先去。”
她皱了皱脸。
“唉。实在没招了。”
池夜清没有立刻说话。
陈栀把糖往陆昼眠桌子里侧又推了一点:“我们不知道她高一发生了什么。她也没说过。”
梁恬低头翻开练习册:“她要是想说,早说了。”
陈栀叹气:“就是这个怪。以前她烦什么都会讲的。现在她烦什么都不讲。”
池夜清垂下眼,手指轻轻碰了碰陆昼眠椅背。
前排又有人喊:“班长,英语卷交哪?”
池夜清抬头:“组长那儿。陆昼眠那份放我这。”
“哦。”
那人把卷子送过来,又跑了。
池夜清把卷子夹进文件袋。
陈栀看着她:“昨天是不是吓着她了?”
池夜清抬眼。
陈栀抓了抓短发,声音小了点:“我们也有份。我昨天还跟着起哄来着。她脸白成那样,我还以为她只是紧张。”
梁恬说:“她后来连剧本都拿反了。”
陈栀扭头:“你看见了?”
“看见了。”梁恬把笔尖点在纸边,“她没发现。”
陈栀沉默两秒,把头埋进胳膊里:“完了,我更愧疚了。”
池夜清把文件袋合上。
“今天先别提那个。”她说。
陈栀立刻抬头:“肯定不提。文艺委员要是再喊她黛玉老师,我先把他嘴捂住。”
梁恬:“你够不着,他比你高。”
“那你帮我。”
“我也够不着。”
陈栀:“那我们拿扫把。”
池夜清看了她们一眼。
陈栀立刻坐直:“开玩笑。扫把是公共财产。”
池夜清:?
预备铃响了。
教室里一群人开始往座位跑,小零食被塞回桌肚,水杯咚咚落桌。
陈栀坐正前,又小声说了一句:“班长。”
池夜清看她。
陈栀指了指前面那个空座位:“她以前真的挺好玩的。”
说完,她像觉得这话有点神,低头翻书,不看人了。
梁恬没笑她,只把自己的卷子铺开。
池夜清回过身,收起笑容。
左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她把陆昼眠那张英语卷又压平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