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五傍晚】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客厅】
陆昼眠回家以后，先把书包往沙发边一放。
卷子从拉链缝里露出来一点，像在提醒她：别高兴太早了。
她弯腰换鞋，煤球从厨房那边跑出来，在她脚边绕了一圈，尾巴立得很高。陆昼眠一边应付猫，一边把冰箱打开，拿了瓶酸奶，拿了几包零食。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她坐下三分钟以后，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
明天下午，她要出去玩。
和陈栀、梁恬、苏茉她们。
陆昼眠盯着茶几上的酸奶瓶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手机边上点了点。
她其实已经答应了。
可她还是想跟家里说一声。
以前这种事太少了。
少到她现在想主动说，都有点像在做什么过于隆重的登场。
她点开视频通话，拨给她妈。
铃声响了几下，接通。
画面晃了晃，先出现的是她爸的下巴，然后是她妈的半张脸，再然后镜头终于稳定在五金店二楼那张熟悉的小桌边。
“眠眠怎么了？”
“眠眠？”陆妈看着她，“怎么今天打来了？吃饭没？”
“吃了。”陆昼眠抱着酸奶瓶，小声说。
“真吃了？”陆爸在旁边问。
“真吃了。”她顿了顿，“就是。。。跟你们说个事。”
陆妈立刻把计算器放下了：“怎么了？”
陆昼眠盯着屏幕：“我们明天下午要出去玩。”
她说完，自己先低头拧酸奶盖，不看镜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然后陆妈眼睛一下亮了：“出去玩？”
陆爸在旁边也探过来：“你们？”
“嗯。”陆昼眠还是低着头，“班里几个女生。就逛逛，书店、奶茶店、商场什么的。”
“去啊。”陆妈说得很快，“怎么不去？”
“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
“说得好。”陆爸立刻接话，“提前报备，非常有安全意识。”
陆昼眠：“。。。”
“跟谁去？”陆妈问，“你认识久的吗？”
“嗯。”陆昼眠点头，“有从小认识的，也有现在班里的。”
“那挺好啊。”陆妈笑起来，“你们几个小姑娘出去逛逛，多好。总窝在家里干什么。”
陆昼眠本来只是抱着通知一下的心态，结果对面反应太热烈，她反而有点不适应。
“就逛一下。”她小声说，“又不是干嘛。”
“逛一下也是出去。”陆爸说，“你知道你上次主动说跟同学出去，是什么时候吗？”
陆昼眠心里一紧：“初中吧？”
陆爸：“我记得还是小学。”
“你不要乱讲。”陆昼眠立刻抬头，“初中也有。”
“哪次？”陆妈笑着看她。
陆昼眠：“。。。”
她本来想随便说一个，结果发现自己确实不太记得了。
最后只能别开脸，闷声说：“反正不是小学。”
煤球在她腿上换了个姿势，尾巴拍了拍她胳膊。
陆妈已经完全进入一种“女儿终于愿意出门”的喜悦状态了。
“那你明天穿什么？”她问。
“校服吧。”
“出去玩还穿校服？”陆爸一脸不理解，“你周末出去还穿校服，那和在学校有什么区别。”
“舒服。”陆昼眠说。
“哎呀，让她自己选。”陆妈瞪了陆爸一眼，又转头问她，“大概几点回？晚上回来吃饭吗？”
“应该不晚吧。”陆昼眠想了想，“吃完晚饭就回，或者不吃饭。”
“不行。”陆妈立刻说，“奶茶可以喝，饭也得吃。”
“我又不是小孩。”
“你在外面就容易瞎对付。”陆妈说，“别人都吃，你别一个人在那儿摆手说‘我不饿’，听见没有。”
陆昼眠低头，耳朵有点热：“我哪有。”
“你有。”陆爸在旁边十分肯定，“你从小就这样。出门嘴上说什么都行，结果最后站在旁边看别人买。”
“那是我不想买。”
“那你兜里也得有钱。”
陆爸说完，低头去摸自己的手机。
陆昼眠眼皮一跳：“你别。”
“我给你转点。”
“不要。”陆昼眠立刻拒绝，“就一个下午。”
“一个下午怎么了。”陆爸头都没抬，“奶茶不要钱？车票不要钱？想买个小东西不要钱？”
“我有生活费。”
“那是你的。”陆爸说，“这是出去玩的专项经费。”
陆昼眠：“什么专项经费啊。。。”
她话还没说完，手机就震了一下。
到账提示。
她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
五百。
“你有病吧。”她没忍住，“这么多。”
“多吗？”陆爸问。
“很多。”
“那说明你平时花太少。”陆妈接话，“拿着。别到时候跟同学出去，还缩在后面说‘我不买’。”
陆昼眠捏着手机，喉咙里那句“我又不是小学生”忽然没什么力气了。
她低头盯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几秒，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陆妈看着她：“高兴点。”
陆昼眠嘴硬：“我没不高兴。”
“你嘴角都翘了。”陆爸拆穿她。
陆昼眠立刻抬手按了一下嘴角：“没有。”
对面两个人都笑了。
【时间：同一晚】
【地点：市中心高档小区，池夜清家，一楼餐厅】
池夜清回家的时候，家里还是没人。
玄关灯亮着，鞋柜边摆着阿姨整理好的拖鞋。餐厅那边留着晚饭，玻璃罩盖着，菜和汤都还温着。整个一楼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关门的那一声。
她把书包放到餐椅上，没有急着上楼。
先把饭吃了。
阿姨做的是她平时会吃的东西。
青菜，蒸蛋，排骨汤，米饭分量也刚好。
一切都很刚好。
就好像是把昨夜ctrl+c,ctrl+v到了今夜。
她坐在餐桌边，吃得很优雅。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几次，都是一些没什么要紧的群消息和她妈随手发在家庭群里的一句“今晚回来晚，不用等”。
她本来也没等。
只是今晚，她确实有件事要说。
所以不能太早上楼，也不能在微信上问。
有些事情放在文字里太轻了，轻得像在填表。她还是想等人回来，当面说。
她把饭吃完，又把碗推到一边，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餐厅这盏吊灯亮着，照得桌面很干净。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深下去。
她妈还是没回来。
池夜清低头看手机。
那个“周六出门”群很热闹。
陈栀在发楼层图，苏茉在定奶茶店，梁恬不管谁发什么都是“可以可以”。
陆昼眠没说话。
但她已经答应了。
池夜清看着聊天记录，指尖停在屏幕上，最后又按灭。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下午能不能去。
或者说，不知道她妈会不会觉得“看补习班”值得让出一点原本安排好的时间。
她没有多大把握。
可她还是想问。
所以她就坐在餐桌边等。
等到很晚，玄关那边终于响起开门声。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不急不慢。
她妈回来了。
【时间：同一晚】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客厅】
“你们几个女生出去玩，有男生吗？”陆爸忽然问。
陆昼眠差点被酸奶呛到。
“没有。”
“那就行。”陆爸点头，像是放了心。
“你在想什么啊。”陆昼眠瞪他。
“没想什么。”陆爸说，“我就是随口问问。”
陆妈在旁边拍了他一下：“你少问这些没用的。眠眠，你明天出去的时候记得带纸巾，手机电充满，钥匙看好。要是逛累了就早点回，别硬撑着跟别人一起走。”
陆昼眠抱着酸奶瓶，小声说：“知道了。”
“还有。”陆爸说，“拍点照片回来。给我们看看你们现在都逛什么。”
“我不拍照。”
“那让别人拍你。”陆爸很自然地说，“都出去玩了，留个纪念嘛。”
陆昼眠：“。。。”
“她大概率不愿意。”陆妈笑着替她说完。
“那就随她。”陆爸一摊手，“反正人出去就行。”
这句话一落，陆昼眠忽然安静了一下。
她爸妈好像真的没太在意她具体去哪、买什么、花多少。
他们只是单纯觉得，她愿意出去这件事本身，就很好。
这种被高兴着对待的感觉有点新鲜。
她以前不太会面对。
最后她低头吸了一口酸奶，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我明天玩完跟你们说。”她说。
“好啊。”陆妈立刻点头，“玩高兴点。”
“别老想着作业。”陆爸说，“周日再写也来得及。”
“你这句不要被老师听见。”陆昼眠说。
“你不说我不说，老师怎么知道。”陆爸很坦然。
陆妈在旁边笑得不行：“行了，让她去吧。别把她吓得不想出了。”
“我没那么脆弱好吗？”陆昼眠小声反驳。
“那就更好。”陆妈说，“去玩。”
屏幕另一边，五金店货架一排排挤在背景里，陆爸站起来去接客人了，嘴里还不忘回头冲镜头喊一句：“记得收钱！”
陆昼眠：“我知道。”
其实她根本没打算花多少。
但这会儿，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时间：同一晚】
【地点：市中心高档小区，池夜清家，一楼客厅】
“还没睡？”
她妈换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池夜清坐在餐桌边，抬头：“没有。”
“今天这么乖，等我回来干什么？”她妈把包递到一边，先去镜子前看了眼自己的妆，“阿姨说你饭吃了。”
“嗯。”
“那就上楼吧，明天不是还有课？”
池夜清手指碰了碰桌沿。
“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妈看她一眼，终于转过身，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什么事？”
池夜清声音不高，也不拖。
“明天下午，我能去看一个补习班吗？”
这句话出来以后，屋子里安静了一秒。
她妈愣了一下。
“补习班？”
“嗯。”
“你不是已经有了吗？”
“这个不一样。”池夜清说，“先去看看，不一定报。”
“谁推荐的？”
“同学。”
“哪个方向的？”
“英语。”
她妈点了点头，像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安排。
“远吗？”
“商场那边。”
“怎么跑那么远去看。”
“顺路。”池夜清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平。
她妈没细问，只皱了下眉：“周六下午？”
“嗯。”
“你不是要去张阿姨那边那个小聚？”
“如果这个补习班看得快，我晚点过去也行。”池夜清看着她，“或者我先去看一下，再过去。”
她妈想了一会儿，伸手去拿水。
“非得明天？”
“那边试听就在明天。”
“这样啊。。。”她喝了一口水，又看她一眼，“那你自己安排好。看完早点回来，别在外面逛太久。真觉得老师好，再跟我说。”
“好。”
答应得不算热情，也不算冷。
就像在批准一项临时调整的日程。
她妈把杯子放下，又想起什么：“你一个人去？”
“对。”
“哦。”她妈点点头，“那行。需要司机送吗？”
“不用，我自己去。”
“那你跟阿姨说一声，中午不用留你那份饭。”
“嗯。”
“回来要是晚了，提前给我发消息。”
“好。”
她妈说完，拿起包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一句：“顺便问清楚课时和费用，别白跑。”
“知道了。”
高跟鞋的声音沿着楼梯慢慢往上，最后消失在二楼。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池夜清还坐在餐桌边，没有立刻起身。
桌上的碗已经空了，只有灯还亮着。
她垂着眼，过了几秒，才慢慢拿起手机。
【时间：同一晚】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客厅】
视频挂断以后，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
煤球蹭到她腿边，拿脑袋顶了她一下。
陆昼眠低头看它。
“我明天要出去玩。”她说。
煤球：“喵。”
“不是去买东西，是真的出去玩。”
煤球又“喵”了一声，转身去舔爪子。
陆昼眠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小群。
她本来只想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结果刚点进去，就看见池夜清发了一句：
“我明天下午应该也可以去。”
陆昼眠盯着那句“也可以去”看了两秒，心里忽然涌起异样的情绪。
苏茉很快回：“好，那我们明天下午一点，校门口见。”
陈栀：“收到。”
梁恬：“嗯。”
陆昼眠看着输入框，想打一个“好”。
打完又删了。
过了会儿，她只发了一个点头表情。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眼，又觉得自己像在。
不过算了。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往后一倒，靠在沙发背上。
窗外老小区的灯光不亮，照得玻璃有一点模糊。
明天好像真的。
真的要和几个人一起出去，逛商场，逛书店，喝奶茶，也许还会去看那些她以前只会一个人偷偷去看的小玩意。
这件事本身其实没什么了不起。
可落在现在的她身上，就显得有点过于新鲜。
新鲜得她连坐都不太会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