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李父推开家门。
袋子里是订制的女仆装。他一路都在担心——那个叫雪的女孩还在不在?会不会已经被女儿吼走了?会不会像之前那些人一样,连一天都没撑过去?
结果进门第一眼,他看到的是餐桌。
一盘黑椒牛柳。
旁边放着两双筷子。
李父愣在玄关。
牛柳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酱汁油亮,卖相好得不像新手做的。两双筷子整整齐齐并排放在盘子两侧,一双对着他常坐的位置,另一双对着……空荡荡的对面。
他早上出门前买了牛肉,准备晚上做——但这盘菜不是他做的。
家里只有两个人。他女儿三年没进过厨房。那个刚来的女孩……会做饭?而且——
他抬头看向二楼。
那扇门关着,和往常一样。
另一双筷子是给谁的?是给……她的?
可是她已经三年没下来吃过饭了。三年。
李父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厨房门推开,雪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来时的衣服,围裙系在腰上,手上还沾着水,像是刚洗完碗。看到李父,她微微点头。
“先生回来了。”
李父指着那盘牛柳:“这是……”
“午饭。”雪说,“给您留的。”
“那这……”他指了指另一双筷子。
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备用的。如果她下来的话……”
如果她下来。
几个字。很轻。没有任何修饰。
李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已经三年没见过女儿下楼吃饭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如果她下来”这个可能性。久到他已经习惯了只做一人份的饭,只摆自己一个人的碗筷。
但这个刚来不到一天的女孩,在准备午饭的时候,会多摆一双筷子。
不是期待,不是强求。只是一个安静的“如果”。
李父低头看着那两双筷子,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她……吃了吗?”
雪点头:“送了。”
“送了?”李父皱眉,“她开门了?”
“没有。”
“那怎么知道她吃了?”
“盘子收了。”
李父愣住。
他盯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女,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她是怎么让女儿收下饭的?她是怎么做到不被吼走的?她是怎么想到多摆一双筷子的?
“先生。”雪打断他的思绪,“衣服需要试吗?”
李父回过神,把袋子递给她:“哦,对。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明天拿去换。”
雪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黑白布料。
“好。”
她转身上楼。
李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慢慢坐下来。
他拿起自己那双筷子,夹了一口牛柳。
热的。刚好入口。
他又看了一眼对面那双筷子——安静地摆在那里,没有人用。
但他发现自己在想:也许有一天,会有的。
楼上,雪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雪把衣服一件件展开。
黑色长袖衬衫。白色围裙,边缘缀满层层叠叠的褶皱花边。还有一顶荷叶边的白色头饰,两边各有一只深蓝色的小蝴蝶结。
她盯着那堆布料看了几秒。
——衣服的种类比她想象的多。
但她没有犹豫。她开始换。
黑色衬衫穿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袖口是白色翻边,和围裙的色调一致。她低头看了一眼——领口处需要系东西。她拿起那只深蓝色的蝴蝶结,对着镜子比了一下,然后系上。
动作利落,但手法略显生疏。她不常系这种东西。
然后是围裙。白色的裙摆从肩部垂落,褶皱花边层层叠叠,勾勒出腰身的轮廓。她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让它服帖。
头饰最后戴。她把白色的荷叶边头饰卡在发际线上,两边的小蝴蝶结刚好落在耳侧。镜子里的自己,被这一圈白色褶皱柔化了轮廓——原本过于清冷的线条,被头饰中和了一些。
最后是白色的纯棉小腿袜。她坐在床边,一只一只套上。
全部穿好之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站着一个女仆。
黑、白、深蓝。干净,规整,精致得像画册里走出来的人。
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偏了偏头。
这个动作很轻,像在审视一件新装备。
——裙子比平时穿的衣服短。走路时裙摆会动。
——围裙上的花边太多了。干活时可能会挂到东西。
——但整体来说,不影响行动。可以跑,可以蹲,可以……如果需要的话。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她只是站在镜子前,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她转身打开房门。
隔壁那扇门后面,李武桐靠在墙上。
她听到楼下有说话声,听到有人上楼,听到隔壁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盘子——中午那个盘子,她吃完之后一直没舍得放出去。
那个人做的饭,很好吃。
比爸爸做的好吃。
她想起今天早上那盘草莓,想起中午那盘牛柳,想起那个人被吼之后说的“好的,我知道了”。
想起那个人始终没有再敲第二次门。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但她发现自己正盯着那堵墙,在想——
隔壁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楼下,李父正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盘已经凉了的黑椒牛柳发呆。
他其实应该去把牛柳热一热,但他没动。他在想刚才那两双筷子的事,在想那个女孩说的“如果她下来”,在想女儿三年没下楼吃饭这件事——想得有点出神。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很轻。但和之前不太一样——多了裙摆轻轻摩擦的声音。
李父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雪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白色的荷叶边头饰衬着她的白发,反而让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多了一点柔和。深蓝色的蝴蝶结在领口和发间呼应,像两个安静的注脚。黑色的长袖衬衫外罩着白色的围裙,层层叠叠的花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裙摆下方,白色的小腿袜包裹着纤细的脚踝。
她走得很稳,和平时一样,没有多余的动作。但那一身衣服让她整个人看起来——
李父移开视线。
不是不敢看,是意识到自己盯着看了太久。
他清了清嗓子,低头去拿桌上的袋子,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挺……挺合适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合身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雪走到他面前,站定。
“没有。”她说,“正好。”
李父点点头,眼睛还是没敢抬起来,盯着袋子里的发票看:“那就好。明天就不用换了。”
“嗯。”
沉默了两秒。
李父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次控制得很好,只是正常地看人。
“干活方便吗?”他问,“裙子会不会太短?”
雪低头看了一眼裙摆,抬腿做了个抬脚的示意动作——很轻,但足够展示活动范围。
“可以。”她说,“不影响。”
李父点点头:“那就行。”
他又看了一眼那盘凉了的牛柳,站起来:“我去把菜热一下。你……你先歇着吧,今天也没什么事了。”
“好。”
雪站在原地,看着李父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然后她转身,开始收拾餐桌——把那双没用过的筷子收起来,把调料瓶摆正,把李父随手放下的发票袋子挂到椅背上。
动作很轻,很利落。
厨房里传来微波炉启动的嗡嗡声。
雪擦完桌子,直起身,视线无意间掠过二楼。
那扇门。
关着。
但她突然想起刚才下楼时,好像有一瞬间,门缝那里……
她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继续擦桌子。
二楼,门后。
李武桐刚才只是听到隔壁有动静,忍不住压开一条缝往外看——
正好看到那个人从楼梯上走下去的背影。
白色的围裙。黑色的裙子。头上那个……是什么?蝴蝶结?
她只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把门关上了,动作很轻,但很快。
靠在门后,她盯着面前的地板,没什么表情。
就是……看了一眼而已。
那个人穿什么,关她什么事。
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痕。房间里很安静。
她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画面。
白色的围裙,层层叠叠的花边。那个人走路的时候,裙摆会轻轻晃动。
……还挺奇怪的。
她想。
女仆装这种东西,她只在电视里见过。没想到真的有人穿。
那个人穿上之后,和早上看起来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盘子——中午那个盘子,她吃完之后一直忘了放出去。
窗外有鸟叫。
她站起来,把门压开一条缝,把盘子放回门口。
然后关上门,坐回床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是……看了一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