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武桐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本来就不怎么睡。窗帘拉着,房间里黑漆漆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以前的事。想比赛。想那个人的脸。想那瓶水。
每次想到这些,她就会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等那股恶心劲过去。
但今晚,这些画面中间总夹着别的。
一盘切好的草莓。一盘黑椒牛柳。一个穿女仆装的背影。
白色的围裙,层层叠叠的花边。那个人走路的时候,裙摆会轻轻晃动。
李武桐翻了个身。
我在想什么。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她从被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凌晨两点多。
渴了。
她坐起来,犹豫了一下,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那个人应该已经睡了。
她压开门缝——
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杯水。
李武桐愣住。
她蹲下来,端起那杯水。温的。旁边没有便签,没有草莓,只有一杯水。
她抬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黑漆漆的。
她端着水杯退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可以入口。
她又喝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喉咙有点堵。
她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这一次,她睡着了,很安稳香甜。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雪睁开眼,在黑暗中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她不需要闹钟——身体会在需要的时候醒来。
隔壁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翻来覆去的声音。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她穿好衣服,下楼。
厨房里没有人。李父的房间门关着,灯没开。
雪打开冰箱,开始清点食材。鸡蛋,还有八个。牛奶,剩半盒。草莓,昨天剩的,还新鲜。面粉,有。黄油,有。还有昨天没用完的牛肉。
她站在冰箱前想了大概十秒,然后开始动手。
面粉过筛,黄油软化,牛奶加热。她做这些事的动作很快,但没有声音——碗筷的碰撞被控制在最小,灶台的火候被调得刚刚好。
面糊搅好,倒进平底锅,小火慢煎。第一个松饼的边缘微微焦黄时,她翻面,另一面刚好是均匀的金色。
她重复这个动作,直到面糊用完。五个松饼,大小几乎一样,叠在盘子里,浇上蜂蜜。
然后是草莓。她留了一半切好的,另一半切成薄片,铺在松饼旁边。
粥。米是昨晚泡好的,加水,小火慢煮。她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慢慢搅,防止粘底。粥开始冒泡的时候,她加了一点点糖——不多,只是让粥有一丝甜味。
最后是溏心蛋。水烧开,鸡蛋放进去,计时六分半。捞出来,过凉水,剥壳。蛋黄是半流质的,切开的时候会慢慢淌出来。
她把粥盛好,溏心蛋切好,放在托盘上。旁边放了一小碟切好的草莓——和昨天一样的量。
然后她端着托盘,上楼。
走到那扇门前,她停下来。
门口的水杯不在了。
她看了那塊空地一眼,然后蹲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粥,溏心蛋,草莓。便签上写了两个字:早饭。
没有敲门。她起身,转身下楼。
李父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披着外套,头发有点乱,显然刚醒。
看到她从楼上下来,他愣了一下:“这么早?”
“嗯。”雪走进厨房,端出剩下的粥和松饼,放在他面前。
李父看着桌上的早餐,沉默了两秒:“这是……你做的?”
“嗯。”
“这么多?”
“给您和她都做了。”
李父低头看着那盘松饼,蜂蜜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刚好。
他嚼了两下,突然停下来:“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
“五点?”李父皱了下眉,“你不用起这么早。小桐她一般……”
“没关系。”雪说。她已经坐下来了,面前是一碗粥,一个松饼,和一杯水。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一口一口,不急不慢。
李父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吃自己的那份。
吃到一半,他突然问:“她那份,送上去了?”
“嗯。”
“她开门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
“她会吃的。”雪说。
李父看着她,她低头喝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
他没有再问,不知为何他对这个回答很安心。
李武桐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束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照在她眼睛上。她皱着眉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手机——快十点了。
她躺了一会儿,不想动。
昨晚那杯水还放在床头柜上,杯子空了。她盯着那个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走到门边,压开一条缝——
门口放着一个托盘。
李武桐愣住了。她把门开大一点,低头看。
一碗粥,还冒着热气。一个溏心蛋,切开了,蛋黄半流质。一小碟草莓,切好的。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两个字:早饭。
字迹工整,和昨天那张“草莓”是一样的。
她蹲下来,把托盘端起来。粥是温的,不烫。溏心蛋的边缘微微焦黄——她喜欢的那种。草莓切得整整齐齐,大小几乎一样。
她把托盘端进房间,放在桌上。
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甜的。一点点甜,不多,刚好。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拿起溏心蛋,咬了一口。蛋黄慢慢淌出来,在舌尖上化开。
和以前妈妈做的一样。
不对。不是妈妈。是那个人做的。
李武桐低下头,继续喝粥。
吃到一半,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堵墙。
隔壁那个人……几点起的?
她不知道。
但她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讨厌她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抓住。只是继续低头,把粥喝完,把草莓吃完,把盘子里的东西都吃干净。
然后她端着空托盘,走到门边,压开一条缝,把托盘放回门口。
关上门。
坐回床上。
窗外阳光很好。她看了一眼时钟,又看了一眼那堵墙。
然后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楼下,雪在厨房洗碗。
她听到楼上有开门的声音,很轻,然后关门的声音,也很轻。
她继续洗碗,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她上楼。
那扇门前,托盘放在地上。上面的碗空了,碟子空了,杯子空了。
她蹲下来,端起托盘。
然后她注意到——草莓碟子旁边,那张“早饭”的便签还在。但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她拿起来。
是空的。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什么都没写。
雪看着那张空便签,看了两秒。
然后她把空便签收进口袋,端着托盘下楼。
走到厨房的时候,李父正坐在餐桌前看手机。看到托盘里的空碗空碟,他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
“她吃了?”
“嗯。”
“全吃了?”
“嗯。”
李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但雪注意到,他的眼睛好像有点红。
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水流声哗哗的。
厨房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白色围裙上,照在水池里的泡沫上。
她洗着碗,突然想到那张空便签。
那是回应吗?
她没有答案。但她的动作没有停。
只是一直洗着碗,直到最后一个盘子也变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