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盘放回门口之后，李武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很安静，那个人没有出现。她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然后走回床边坐下。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消消乐的图标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千三百多关，卡了三天了。她点进去，熟悉的音乐响起来，五彩的方块在屏幕上排列整齐。
她开始玩。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方块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过关的提示音叮叮咚咚地响，房间里除了这个声音，什么都没有。
第三关的时候，她手指顿了一下。
屏幕上方的通知栏弹出一条推送——
“……武术比赛事故后续……”
她没看完。
手指飞快地划掉那条通知，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屏幕重新变回那些花花绿绿的方块，音乐还在继续。
她盯着屏幕，但眼睛没有在看那些方块。
不要想了！！！
不要想了！
不要想了……
她在心里不停的默念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玩。
方块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一千三百二十一关，过了。
她没有笑。
只是继续下一关。
外面的光线慢慢变亮，窗帘缝里的金线变成了白色。她不知道自己玩了多久，只觉得手指有点酸，眼睛有点干。
她放下手机，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推送里的那些字，不是那些她不想看到的东西，而是别的。
是那碗粥的甜味。
是那个溏心蛋咬下时淌出来的蛋黄。
是蜂蜜松饼边缘微微焦黄的颜色。
是草莓被切成一样大小的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知道是哪个牌子的。她以前从不在意这些。
现在也不在意。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
闭上眼睛。
但没有睡着。
只是躺着，听着窗外的声音。鸟叫，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远处的狗叫。
还有——楼下很轻的动静。
有人在走动。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她在二楼，隔着地板，还是能感觉到。
那个人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
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堵墙的另一边，是那个人的房间。
墙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闻到味道。
不是从门缝里飘进来的——她把门关得很严实，窗户也关着。但味道这种东西，总是能找到缝隙。
是咖喱。
李武桐愣了一下。
她从床上坐起来，鼻翼微微翕动。确实是咖喱的味道，不是那种速食咖喱块的工业香精味，是那种慢慢熬出来的、香料一层层铺开的、浓郁但不呛人的味道。
她很久没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上一次……是在哪里？
她想了想。
是在以前训练的城市，那条老街上的一家小店。店面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老板是个老太太，咖喱做得特别好。她每次训练完都会去吃，一碗咖喱饭，加一个溏心蛋。老太太认识她，总是多给她一勺咖喱，说“小姑娘多吃点，练武费力气”。
后来那件事出了以后，她再也没去过。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那条街上有太多记忆，太多人认识她。她不想被看到，不想被认出来，不想被问“你不是那个……”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但咖喱的味道还在。
越来越浓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快十二点了。
楼下，那个人在做咖喱。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有轻微的翻炒声，有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有水流声。
很安静。很稳。
李武桐蹲下来，把门压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地上什么都没有。
她关上门，站起来，走回床边坐下。
等……
过了一会儿——她不知道多久，可能二十分钟，可能半个小时——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从楼梯方向来，越来越近。
然后停下。
李武桐屏住呼吸。
没有敲门。
只是放下什么东西的声音，很轻，像盘子碰地板。
然后脚步声远去，下楼，消失。
她等了十秒，确定那个人已经走了，才走到门边，把门压开一条缝。
地上放着一个托盘。
上面是一碗咖喱饭。米饭在左边堆成一个小山丘，右边是深棕色的咖喱，里面有胡萝卜块、土豆块、鸡肉。咖喱上面淋了一点点酸奶——白色的，细细的一条线。
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萝卜，粉红色的，切成薄片。
还有一张便签。
她端起来，先看便签。
上面只有两个字：
“午餐”
字迹和早上一样，工整得像印刷体。
她把便签放在一边，端起咖喱饭。
还是热的。
她拿起勺子，先吃了一口饭——没有沾咖喱的。米饭粒粒分明，不软不硬，刚好。
然后她舀了一勺咖喱，送进嘴里。
是那个味道。
李武桐愣住了。
她嚼了两下，又舀了一勺。
就是那个味道。和那条老街上那家小店做的一模一样。咖喱的香料味一层一层的，不冲，但很浓。鸡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胡萝卜和土豆都炖入味了，软糯但不烂。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着碗里的咖喱饭。
那个人……怎么会做这个味道？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味道她已经很久没吃到了。久到她以为再也吃不到了。
她继续吃。
一口，两口，三口……
咖喱饭慢慢变少，米饭被挖出一个坑，咖喱从旁边流进去。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嚼很久。
腌萝卜也吃了。脆的，酸甜的，刚好解咖喱的浓郁。
吃到碗底只剩下几粒米饭的时候，她才停下来。
托盘上还有一个空碗——是汤吗？她刚才没注意到。拿起来，是味增汤，已经不烫了，但还温着。里面有一小块豆腐，几片海带。
她喝完了。
全部喝完了。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空碗空碟，发了一会儿呆。
胃里暖暖的。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午餐”的便签，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她拿起笔——桌上有一支圆珠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可能是昨天，可能是今天。她不知道。
笔尖抵在纸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写了三个字。
很小，在纸的中间偏下的位置。
写完之后她看了两秒，然后翻过来，把有字的那一面朝下，压在托盘上。
她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压开门缝，把托盘放回走廊的地板上。
关上门。
靠在门后。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脸有点热。
她伸手摸了一下脸颊——是烫的。
心跳也有点快。
她不知道是因为那碗咖喱，还是因为那张便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只是靠在门后，盯着面前白色的门板，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她走回床边，拿起手机。
消消乐的界面还在，一千三百二十二关。她玩了两次，没过。
第三次的时候，屏幕上方的通知栏又弹出来一条推送。
“……武术界人士透露，当年事故……”
她划掉了。
手指比上次更快。
她继续玩。
方块消失了，又出现了。她过了那一关，又过了下一关。
一千三百二十四关。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帘还是拉着的，但她伸出手，把窗帘拨开一条缝。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里有一棵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是绿的，在风里轻轻晃。远处的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窗外了。
不是不想看，是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外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她要的东西。
但现在，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窗帘，回到床边。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又在转那些东西。
咖喱的味道。
那个人做的咖喱。
那家小店。
她以前训练完，一个人去那家店，坐在角落，默默吃完一份咖喱饭。老板从来不问她是谁，从来不和她搭话，只是把饭端上来，然后把碗收走。
后来她不能去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吃不到了。
但现在，那个人做了。
和那家店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做到的。
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做这个。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知道她喜欢这个。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碗咖喱很好吃。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想那些不想想的东西。
她只是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鸟叫，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很轻的动静。
那个人还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划掉它。
她让它待在那里。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她又玩了一会儿消消乐，过了一千三百二十五关。又过了一千三百二十六关。屏幕上弹出一个“连胜”的提示，她看了一眼，没在意。
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六十掉到了百分之四十。
她放下手机，起来走了两圈。房间里不大，从床边到门口是七步，从门口到窗边是五步。她走了好几圈，然后停下来，站在窗前，又拨开窗帘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树还在那里。叶子还在晃。
阳光的颜色变了，从白色变成了金色。
快要到晚上了。
她回到床边，坐下。
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但不是那些不好的东西。
是那个人。
她想起那个人站在客厅里，抬头往二楼看的那一眼。
红色的眼睛。很安静，像一潭水。
她想起那个人走路没有声音。
想起那个人做饭的味道。
想起门口每天出现的东西——草莓、牛柳、水、粥、松饼、咖喱。
想起那些便签上工整得像印刷体的字。
“草莓”
“温水”
“早饭”
“午餐”
只有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希望你喜欢”，没有“多吃点”，没有“你还好吗”。
只是字。
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她只见过那个人的背影。
白色的围裙，层层叠叠的花边。
还有那头白发。
和那双红色的眼睛。
她见过那双眼睛。
昨天，在门缝里。
那个人站在客厅里，抬起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但她记住了。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半张脸。
她又翻了个身。
面朝那堵墙。
墙的另一边，是那个人的房间。
那个人应该在做晚饭。
也可能在休息。
她不知道。
她只是躺在那里，想着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划掉它。
她让它待在那里。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灰蓝色。
她没有开灯。
房间里黑下来的时候，她听到楼下有动静。
碗筷的声音，水流的声音，脚步声。
那个人在做晚饭。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做什么。
但她发现自己不害怕了。
以前，每到晚上她就会害怕。害怕明天，害怕又要面对一整天，害怕那扇门外的世界，害怕手机里弹出的那些东西，害怕自己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她好像不那么害怕了。
因为明天早上，门口会有早餐。
因为明天中午，那个人会做午饭。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还在。
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从楼梯方向来。
李武桐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她的门口。
没有敲门。
只是放下什么东西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远去。
她等了一会儿，走到门边，压开一条缝。
地上放着一个托盘。
上面是一碗米饭，一碗汤，一碟小菜，还有一碟菜——看不清是什么，光线太暗了。旁边还有一张便签。
她端起来，借着走廊里微弱的光看了一眼便签。
上面写着：
“晚饭”
她把托盘端进房间，关上门。
打开床头的小灯。
灯光昏黄，照在饭菜上。是炖肉，土豆炖得很烂，肉也是软的，筷子一夹就散。汤是蛋花汤，飘着几片葱花。小菜是凉拌的黄瓜，脆的。
她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
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吃完了。
她把空碗空碟放回托盘上，走到门边，压开门缝，把托盘放回去。
关上门。
回到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消消乐的每日奖励，她点了一下，然后退出来。
通知栏上没有新的推送。
她松了一口气。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
是明天的早餐。
是明天的午餐。
是那个人会做什么。
是那个人站在厨房里的样子——她没有见过，但她想象得到。穿着那身女仆装，围着白色围裙，在灶台前慢慢地、安静地做着什么。
她翻了个身，面朝那堵墙。
墙的另一边，是那个人的房间。
那个人应该已经睡了。
也可能没有。
她不知道。
她只是躺在那里，想着明天。
明天早上，门口会有早餐。
明天中午，那个人会做午饭。
明天，她还会见到那个人。
她闭上眼睛。
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她发现了。
但她没有管它。
只是带着那个笑，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