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蹲下来,端起托盘。
碗空了,碟子空了,杯子空了。和中午一样,和早上一样。她把托盘端起来,正要转身——
手指碰到什么东西。
压在托盘下面,露出一角。是一张便签,但不是她写的那张。她写的那张“午餐”还压在碟子下面,这张是翻过来的,背面朝上。
她把那张便签抽出来。
翻过来。
上面写着一个词。
两个字。
“很好吃。”
字迹和她写的不一样。不是工整得像印刷体的那种,而是——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笔画很轻,带着一点弯,像是写字的人不太习惯写字,或者很久没写了。但每一个笔画都很认真,没有涂改,没有犹豫。
雪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便签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动作很自然。没有多想,没有犹豫。只是放进去。
她端着托盘下楼。
厨房里很安静。李父出门了,下午才会回来。整栋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和二楼那个房间里的人。
她把碗碟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的,泡沫在水池里慢慢涨起来。
她开始洗碗。
洗到第三个碗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刚才那张便签上的字。
“很好吃。”
三个笔画很轻的字。
她继续洗碗。
洗完碗,擦完灶台,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她站在厨房里,看了一圈——台面上干干净净,东西都归位了。和刚来的时候一样。
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便签。
展开。
“很好吃。”
她把便签放在膝盖上,看了几秒。然后她从围裙口袋拿出那本黑色的小本子——封面有些磨损,内页干净整齐。她翻开,找到最新写的那一页。
上面记录着:
“李武桐,女,21岁。”
“喜好:草莓 ✓”
“禁忌:敲门会触发‘滚开’反应。”
“有效接触方式:不回应,不追问,不期待。放置物品后可离开。”
“早餐:粥(加糖)、溏心蛋、蜂蜜松饼、草莓——全部吃完。”
“午餐:咖喱饭——全部吃完。”
她看着这些记录,然后把那张便签放在这一页的中间偏下的位置。
合上本子。
便签被夹在里面了。
她把本子放回围裙兜子,站起来。
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树在风里轻轻晃。远处有鸟叫,近处什么声音都没有。
隔壁很安静。
她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想。
她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些东西。
那个人的房间。那扇门。门缝里偶尔出现的那只眼睛。
她没见过那个人的脸。只见过那只眼睛——从门缝里看下来,带着警惕,带着害怕,带着一点……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记得那只眼睛的颜色。
蓝色的的,像蓝宝石一样……
和那张便签上的字一样,笔画很轻。
雪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下楼。
厨房里,她打开冰箱。
开始清点食材。牛肉还有,土豆还有,胡萝卜还有。鸡蛋剩得不多了,明天需要买。草莓吃完了,明天也需要买。
她关上冰箱,站在厨房里想了一会儿。
晚饭做什么。
炖牛肉?中午做了咖喱,晚上换一个。红烧也可以,但需要的时间长一点。或者……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菜。
是那只眼睛。
她摇了摇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开始切菜。
土豆去皮,切成块。胡萝卜也切成块。牛肉从冰箱里拿出来,切成大小差不多的方块。她做这些事的动作很快,但很安静。刀刃碰案板的声音被控制在最小,锅盖碰锅沿的声音几乎没有。
起火,烧油,牛肉下锅。
“滋啦”一声,油烟腾起,肉香散开。
她翻炒了几下,牛肉表面变色,锁住了汁水。然后加料酒、酱油、糖,翻炒均匀,加水,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
她站在灶台前,等着。
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不是那些需要记住的信息——不是冰箱里还剩多少食材,不是晚饭还需要准备什么,不是明天需要买什么。
是别的。
是那张便签上的字。
“很好吃。”
她想起那个人的手。没见过,但她想象得到。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很慢,很认真。
她想起那个人的声音。没听过。但她记得那句“滚开”——隔着门传出来的,带着颤抖的怒意。
和便签上的字不一样。
字很轻。没有怒意,没有颤抖。只是……好吃。
雪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牛肉还在咕嘟咕嘟地炖着。
她发现自己刚才发了一会儿呆。
她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转身去切别的。
凉拌黄瓜。她拍了两根黄瓜,切成小块,加盐、醋、香油,拌匀。尝了一口——脆的,酸味刚好。
蛋花汤。鸡蛋打散,水烧开,慢慢倒进去,筷子在锅里搅。蛋花散开,像一朵一朵的云。加盐,加葱花,关火。
炖牛肉好了。她把锅盖揭开,汤汁收得刚好,浓稠发亮。土豆炖得软糯,筷子一戳就进去。牛肉也是,炖得很烂,肉香混着酱香,厨房里全是这个味道。
她盛了两份。
一份大的,放在餐桌上——给李父留的,虽然他不在,但晚饭还是要准备。
一份小的,放在托盘上。旁边加了一碟凉拌黄瓜,一碗蛋花汤,一碗米饭。米饭盛得不多,刚好一碗的量。
她看着托盘上的饭菜,想了一下。
然后从冰箱里拿出几颗草莓——最后几颗了,明天一定要买——洗了,去蒂,切成小块,放在小碟子里,放在托盘的空隙处。
然后她写了一张便签。
“晚饭”
和中午一样,和早上一样。两个字。
她把便签放在托盘上,端着上楼。
走到那扇门前。
没有敲门。
蹲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
然后她看到门口的地板上——就在她放托盘的地方旁边——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空杯子。
昨晚她放水用的那个杯子。洗干净了,放在门口。
雪看着那个杯子,看了两秒。
然后她端起杯子,站起来,转身下楼。
回到厨房,她把杯子洗干净,倒了一杯温水。
再上楼。
放在托盘旁边。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下楼。
脚步声很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厨房里,她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坐在餐桌前。
吃了一口。
炖牛肉味道刚好。土豆也炖烂了。凉拌黄瓜脆的。蛋花汤不咸不淡。
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
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
二楼那个人不在,李父还没回来。
只有她一个人。
她低头继续吃。
吃完,洗完碗,擦完灶台,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
天已经黑了。
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外套内侧拿出那本黑色的小本子。
翻开。
夹着便签的那一页。
她没开灯,但她知道那两个字在那里。
“很好吃。”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躺下来。
天花板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
隔壁很安静。但她知道那个人在。
她听到过脚步声——刚才送晚饭的时候,她下楼之后,听到楼上有门开合的声音,很轻。那个人出来把托盘端进去了。
她听到过水杯被拿走的声音——昨天半夜,她放了水,后来杯子不见了。
她听到了很多声音。
但她没有出去看。
那是她需要照顾的人。不是需要监视的目标。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那只眼睛。
蓝色的的,像宝石一样……
从门缝里看下来。
带着警惕,带着害怕。
还有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那堵墙。
墙的另一边,是那个人的房间。
那个人在做什么?
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人吃了晚饭。因为刚才上楼的时候,她看到托盘还在原地,但碗里的饭没了,碟子里的菜没了,杯子里的水也没了。
都吃完了。
和中午一样,和早上一样。
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做什么?
粥?昨天做过了。松饼?也做过了。
换个别的。
她想了想。
三明治?可以。鸡蛋、生菜、火腿、芝士。简单,快,不用开火。
粥也可以继续做,她好像喜欢甜的。
那就都做。
草莓没有了,明天去买。
她把这些东西记在脑子里,然后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便签上的字。
“很好吃。”
她伸手摸了一下外套的口袋——本子在里面,便签夹在那一页。
她把手收回来。
闭上眼睛。
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隔壁很安静。
她也安静下来。
呼吸慢慢变慢,意识慢慢变淡。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明天……她会不会再写一张?
然后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