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带着暑气,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李武桐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百无聊赖地数前面同学的头发丝。数到第四十七根的时候,那根头发分叉了,分成了两根——那到底算一根还是两根?这种哲学问题不该出现在周一下午的第一节课。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定语从句,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李武桐打了个哈欠,把眼睛闭上了。反正睁着也是发呆,不如闭着。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教室门被推开的声音。
“同学们,今天有位新同学。”
老周的声音。班主任亲自送来的?
李武桐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然后又闭上了。
不就是个转校生,有什么好看的。
“来,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一个声音响起来,很轻,很短。
“我叫雪。”
就三个字。
没了。
李武桐睁开眼睛。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睁开。大概是一个字的自我介绍实在太不像话了,她想看看这人长什么样——是太紧张了说不出话,还是故意装酷。
讲台上站着一个女生。白头发,红眼睛。
李武桐愣了一下。
不是染的那种白——她见过染白毛的,发根永远是黑的,过两周就变成枯草色。这个人的白不一样,是从发根白到发尾的,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
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五官很精致。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教室后面那排柜子。校服穿在身上有点空,像是拿大了两码的。
李武桐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了。
奇怪的人。跟她没什么关系。
“雪同学刚从外地转来,大家要多照顾她。”老周说,语气比平时温柔一些。
外地?李武桐没多想。反正跟她没关系。
“雪同学先找个位置坐下吧。”
老周的目光开始在教室里扫。李武桐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旁边有个空位。空了半个学期了。
之前坐那个位置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坐了一周就去找老周换座位了,理由是“李武桐上课老动,影响我学习”。后来老周又安排了两个人过来,一个坐了两天,一个坐了一节课。从那以后那个位置就空了。
果然,老周的目光停在了那个空位上。
“李武桐旁边是不是还有个位子?”
全班的目光跟着看过来。李武桐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意思——有好戏看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这里不放人”。这种话她说过很多次了。
但她看见雪站在讲台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指垂在身侧,微微攥着裙边。
很小幅度的动作。可能只有她注意到了。
“……随便。”
李武桐把目光移到窗外。
“坐就坐呗。”
她没看雪是怎么走过来的。只听见脚步声,很轻。
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包放下的声音,课本放在桌上的声音。
一阵很淡的味道飘过来,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
李武桐没转头。她盯着窗外那面墙,发现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爬到墙头。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旁边安静下来了。雪应该已经坐好了。
李武桐犹豫了一下,转过头。
雪正好也在看她。
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很浅。瞳孔很深,像一汪看不到底的水。睫毛是白色的,很长。
两人对视了大概一秒。
“怎么了。”雪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语调。
“……没事。”
李武桐转回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转头。就是……想看看旁边坐了个人是什么样。换谁坐旁边她都会看一眼的,不是针对这个人。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继续说定语从句。李武桐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旁边那个人坐得很直,翻书没什么声音,写字的时候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
就这些。没别的了。
下课铃响了。
李武桐从胳膊里抬起头,伸了个懒腰。
“桐姐!”
前排的周敏转过头来,趴在李武桐桌上。
“新同桌诶,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李武桐说。
“就……感觉啊。”周敏压低声音,偷偷看了一眼雪,“她头发好白哦,染的吗?”
“不知道。”
“眼睛还是红色的,好少见。”
“嗯。”
周敏看她没什么聊天的兴致,撇了撇嘴,转回去了。
李武桐把圆珠笔拿起来,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画了一个扎马尾的,又画了一个短头发的。短头发那个,她画完之后看了一眼旁边的雪——短头发,白的。
她把那个小人的头发涂成黑色了。
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
李武桐最头疼的科目。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她在底下发呆。发呆也无聊,她开始观察旁边的人。
也不是刻意观察。就是眼睛没地方放,旁边的动静自然会注意到。
雪听课的姿势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上,眼睛跟着老师的粉笔走。偶尔低头记笔记,动作很快。
李武桐瞄了一眼她的笔记。
字写得很工整,一行一行的,间距都一样。公式用红笔框了,重点用荧光笔标了。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课本——封面上的涂鸦比笔记还多,内页干干净净。
她收回目光,继续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又往旁边看了一眼。这次是因为雪翻了一页笔记,动作很轻,但她听到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意这些。大概是因为旁边突然坐了个人,不习惯。
对,就是不习惯。
数学课结束后是自习课。教室里渐渐有了说话声。
李武桐趴在桌上,半闭着眼睛。她没睡着,就是懒得动。
旁边的雪在看书。一本白色封面的书,看不出是什么。翻页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李武桐趴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坐起来找事情做。她翻了翻书包,翻出一支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圆珠笔没墨了。
她把笔扔回桌上,又翻了翻书包。没有第二支。
她犹豫了一下,转向右边。
“那个……借支笔。”
雪转过头,红眼睛看着她。
“行不行?”李武桐问。
雪没说话,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来。
“谢谢。”
李武桐接过来,转回去。
笔身上什么花纹都没有,就是最普通的那种黑色签字笔。笔帽上有一小张贴纸,银色的,画着一片雪花。
她写了两行字,发现这支笔写起来很顺。比她平时用的那些好多了。
她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一眼旁边的雪。雪已经在看书了。
“这个笔……”她开口。
雪又转过头。
“在哪买的?挺好写的。”
雪看了看她手里的笔,说:“不记得了。”
“哦。”
李武桐转回去,继续写。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很短,没什么内容。但她至少跟新同桌说了两句话,不算完全陌生了。
放学的时候,教室里很吵。
李武桐把课本塞进书包,站起来准备走。她习惯走得快,不想挤在人群里。
余光扫到旁边——雪还在座位上,慢慢收拾东西。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再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
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武桐看了两秒,拎着书包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后座车窗半开,里面坐着白色头发的人。
那是雪……
李武桐看了一眼,往公交站走去。
走到站牌底下,她摸了摸书包侧袋,摸到那支借来的笔。
忘了还了。
她把笔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明天还吧。
公交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
脑子里闪过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很轻的脚步声,“不记得了”。
她打了个哈欠。
奇怪的人。
不过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闭上眼睛,在公交车的摇晃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