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很快回来

作者:宇墨爱吃布丁 更新时间:2026/4/23 13:02:03 字数:9736

雪先醒了。

光线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灰蓝色的,天刚亮。她睁开眼睛,没有动——不是因为警觉,是因为手臂上压着东西。

李武桐的手臂搭在她腰上。

雪微微侧过头。李武桐整个人侧躺着,脸埋在她肩窝里,金色的头发散了一枕头,有几缕蹭到雪的下巴。呼吸很轻,很均匀,鼻息打在雪的颈侧,温热的。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李武桐那边几乎没盖到,全堆在雪这边——她昨晚睡着之后一直在往雪这边挤,把被子带过来了。

三八线的毯子早就不知道被蹬到哪里去了。

雪没有动。她躺了几秒,然后缓缓起身。先把李武桐的手臂轻轻抬起来,托着手腕,慢慢挪开,放回枕头上。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个易碎的东西。李武桐嘟囔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把被子也带走了大半。

雪坐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她拉过来,重新盖在李武桐身上。盖到肩膀的时候,她把被角往里折了一下,刚好裹住李武桐的后背。李武桐不动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雪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她把三八线的毯子捡起来,叠好,放在椅子上。又把枕头放正。床单皱了——昨晚两个人躺过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她把床单拉平,四个角整理好。

然后她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门开着,昨晚走得急,被子没叠,揉成一团堆在床尾,枕头歪在一边。她走过去,先把被子抖开,铺平,对折,再对折,棱角分明地放在床尾。床单拉平,没有褶皱。枕头拍松,放回床头。

整张床整整齐齐,像没有人睡过一样。

她脱下睡衣,换上女仆装。黑色长袖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白色围裙套在外面,层层叠叠的花边从肩部垂落。深蓝色的蝴蝶结系在领口,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位置。白色的荷叶边头饰卡在发际线上,两边的小蝴蝶结刚好落在耳侧。

镜子里站着一个女仆。黑、白、深蓝,干净利落。

她下楼。

厨房里很安静。她打开冰箱——鸡蛋,还剩一个。草莓,昨天吃完了,忘了买。牛奶,剩个底,倒出来刚好半杯。面粉还有,黄油还有,但没鸡蛋做不了什么。她站在冰箱前想了一下。

今天要做的事:早饭、午饭、晚饭。没有鸡蛋,做不了厚蛋烧,也做不了荷包蛋。没有草莓,摆盘不好看。没有牛奶,燕麦粥做不了。

她关上冰箱,拿起桌上的钥匙,出门。没有留便签,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关上门,走了。

她相信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早晨的街道很安静。早点摊的蒸汽从巷口飘出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包子铺的老板正在揭笼屉,白茫茫的热气涌上来。卖菜的老头推着三轮车慢慢走,车斗里堆着青菜和萝卜。

雪走得不快不慢。女仆装在早晨的街上有点显眼——路过包子铺的时候,老板多看了她一眼,但也没说什么。这个小区住的人杂,穿什么的都有。

她在路口等红灯。绿灯亮了,她过马路,走进对面那条街。超市在两条街外,走路大概十分钟。

走到一半的时候,一个人从对面走过来。

黑色夹克,深色长裤,低着头看手机。头发很短,露出耳朵上方一道疤。走路的样子——重心微微偏左,左腿受过伤。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不到一秒。

她认识那张脸。

某个组织的人。外勤,专门负责“清理”跑掉的人。她见过他一次,在组织的走廊里,他押着一个人从她身边走过。那个人叫什么来着——不记得了。只记得他押着的那个人眼睛是肿的,嘴角有血。

擦肩而过。她没有减速,没有回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也没有变化。

但她知道,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超市里人不多。她拿了鸡蛋——拿了两盒,以防明天又不够。草莓拿了两盒,挑了一盒红一点的、一盒稍微生一点的,红的那盒今天吃,生一点的可以放两天。牛奶拿了一升装的。又拿了一袋面粉、一瓶酱油、一包白糖。

排队结账的时候,她透过超市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外面。

那个男人站在街对面,正在点烟。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着,风有点大。他点着烟之后,抬起头,朝超市这边看了一眼。

雪移开目光,低头看购物篮。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传送带上,收银员扫条码,嘀,嘀,嘀。她付了钱,提着两个袋子走出超市。

她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拐进旁边的一条商业街。

早晨的商业街没什么人。服装店刚开门,店员在擦玻璃、摆货架。鞋店门口的模特穿着当季新款,塑料脚上套着一只白色的运动鞋,另一只不见了。奶茶店还没开门,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吧台。

雪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她没有回头看——不需要看。她从街边店铺的玻璃橱窗里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黑色夹克,隔着大概三十米,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走进一家女装店。店面不大,门口摆着两个穿风衣的塑料模特。店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在整理货架,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女仆装,手里提着超市袋子。店主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微笑:“随便看。”

雪在店里走了一圈。她的目光扫过衣架——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一件白色半袖,一条藏蓝色的直筒裤,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尺码,合身。

“试衣间在那边。”店主指了指里面。

雪点了下头,拿着衣服走进试衣间。拉上帘子。她把超市袋子放在地上,把女仆装脱下来——先解围裙,再脱衬衫,动作很快,很安静。叠好,塞进超市袋子里。然后穿上针织开衫和裤子,把头发塞进棒球帽里。帽檐压低一点,遮住半张脸。

她站在试衣间里,听了一会儿。外面有脚步声——店主的,还有另一个。更远一点,店门外,有一个人站定的声音。鞋底碾地面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

她推开试衣间的帘子,走出来。没有看店主,没有看门口,直接往后门走。

“哎——衣服——”店主在后面喊。

雪没有停。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她出门的时候多带了一些——放在后门旁边的货架上。不多不少,刚好是标价加起来的价格。

后门通到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墙壁,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和电线。地上有一摊积水,她跨过去。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

她走出小巷,脚步不快不慢。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又拐出来,穿过一个小广场,走进一个地下通道。地下通道里有卖唱的年轻人,吉他箱开着,里面有几张零钱。她走过去的时候,年轻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唱。

她从地下通道的另一头出来,站在一条热闹的街上。

没有人跟上来。

她又走了两条街,绕了一个大圈。在一条步行街的路口,她停下来,走进一家糖葫芦摊。玻璃柜里摆着一串串红亮亮的山楂,裹着糖衣,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来一串。”她说。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

老板是个大爷,看了她一眼——棒球帽、针织开衫、手里提着超市袋子。“五块。”

雪付了钱,接过糖葫芦。她站在摊子旁边,咬了一颗。山楂酸酸的,糖衣脆脆的,在嘴里咔哧一声碎开。她嚼了两下,又咬了一颗。吃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整条街——左边的早餐店、右边的便利店、对面的公交站、远处巷口的垃圾桶。

没有那个黑色夹克。

她又站了几秒,把第二颗咽下去。糖葫芦还有五颗,她拿在手里,没有继续吃。

然后她往家的方向走。

李武桐醒了……

她是慢慢醒的,像从水底浮上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枕头上,暖洋洋的。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下旁边——

空的。

床单是凉的。

她愣了一下,睁开眼睛。旁边没有人。

她坐起来,看着那个空空的枕头。昨晚雪睡在这里,面朝外,背对着她。她记得雪的呼吸声,很轻,很稳。记得月光照在雪的白发上,有一层银白色。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听着那个呼吸声,一下,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三八线的毯子不见了——被叠好放在椅子上。她看了一眼,没在意。她走出房间,走到隔壁。

门开着。房间里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放得端端正正。整张床像没有人睡过一样。但昨晚雪是从这里出去的——半夜被她的敲门声叫醒,穿着睡衣走过去。这个房间的被子应该是乱的,但现在被叠好了。雪回来过,收拾了床铺,换了衣服,然后走了。

走了……

李武桐站在雪的房间门口,盯着那张整整齐齐的床。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她转身,下楼。

李父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粥,还没开始吃。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李武桐穿着睡衣、光着脚从楼梯上走下来,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

“小桐?你怎么——”

“雪呢?”李武桐问。声音有点哑。

李父放下筷子:“出去了吧。买菜。我看她——”

话没说完。李武桐已经转身跑了。

“小桐!”李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差点翻了。他追到门口,看到李武桐光着脚跑出院子,穿过了马路。晨风把她的睡衣吹得鼓起来,金色的头发在背后飘。

“小桐!你回来!”他喊了一声,她没有回头。她跑得很快,拐过街角,不见了。

李父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喘着气。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是女儿一年多来第一次跑出家门。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都没梳。

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很久没有动。

李武桐跑出院子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什么——一颗小石子,硌了一下。她没在意。她穿着拖鞋跑出来的——下楼的时候顺手从鞋柜里拿了,左右脚没分,穿反了。跑起来不太稳,但她没有停。

雪去超市了。一定是超市。她去买菜了,所以一定在超市。不是走了,不是不见了,只是去买菜了。

她跑过一条街。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有人在排队买油条。她穿过人群,有人喊了一声“干什么呢”,她没有理。

她跑过第二条街。拖鞋开始不跟脚,右脚的那只歪了,她踢了一下,没踢掉,又踢了一下,掉了。她没有停下来捡,光着一只脚继续跑。

她跑过第三条街。脚底板踩在柏油路上,有点烫,有点硌。她没感觉。她只是在跑。

超市到了。

她推开门,冲进去。早晨的超市人不多,几个老头老太太在蔬菜区挑挑拣拣。她跑到鸡蛋区——没有白色头发。跑到草莓区——没有女仆装。跑到收银台——没有那个人。

她站在收银台旁边,喘着气,到处看。到处都是人,但没有一个是雪。没有白色头发,没有红色眼睛,没有那件黑白分明的女仆装。

她跑出去,站在超市门口。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四处张望。

也许不是这个超市。也许是另一个。那个更远的,菜市场旁边那个。她转身,往那条街跑。

跑了几步,左脚一滑——拖鞋掉了。另一只也掉了。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两只歪倒在路上的拖鞋,没有捡。她光着两只脚,继续跑。

另一家超市,没有……

菜市场,没有……

她站在路口,到处看。早点摊、菜摊、面包店、药店。到处都是人,但没有一个是雪……

没有……

哪里都没有……

李武桐站在路边,光着两只脚,穿着皱巴巴的睡衣,金色的头发散了一脸。她的脚底板灰灰的,沾了灰,脚趾头冻得有点红——早晨的地面还是凉的。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买菜、买早餐、骑车、走路,每个人都去往某个地方,每个人都有事做。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里,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风吹过来,冷。她的脚趾蜷缩起来,她把手缩进睡衣袖子里。

她没有哭。但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雪不是走了。雪是去买菜了。她一定是去买菜了。她不是走了,她不是不要我了。她只是……去买菜了……

但超市没有……菜市场没有……哪里都没有……

也许她真的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李武桐把它按下去了。用力地、狠狠地按下去了。

不会的。她说了“嗯”。昨晚她问“你会一直在吗”,她说了“嗯”。她说“嗯”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她说了。

可是教练以前也说过“我会一直陪你”。教练也说过的。

李武桐把脸埋得更深了。膝盖抵着眼睛,有点疼。

不要想了……

但那个念头停不下来。它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越扎越深。她想到早上那个空空的枕头,凉凉的床单。想到雪的房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有人住过一样。想到雪出门的时候没有告诉她,没有留便签,什么都没有。

就像教练一样。突然就变了。突然就不是同一个人了。

她蹲在路边,缩成一团。风吹过来,她抖了一下。

该回家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力气按下去了。她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不稳,扶着旁边的路灯杆。脚底板踩在地上,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灰灰的,脚趾头蜷着,指甲里嵌了灰。

她开始往回走。走得很慢,和跑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低着头,盯着地面。路过的行人看她,她没有感觉。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也没有感觉。

她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

雪从另一条街拐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串糖葫芦。五颗,红亮亮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她已经走了一段路,绕过了三条街,确认没有人跟在后面。棒球帽还戴着,针织开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超市袋子提在左手,糖葫芦拿在右手。

拐过路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灯杆旁边,穿着皱巴巴的睡衣,金色的头发散了一脸,低着头,光着两只脚。脚底板灰灰的,脚趾头蜷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丢在路边的小动物。

雪停下来。

她认出了那件睡衣。昨晚李武桐穿的就是这件。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她给李武桐盖被子的时候,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那个人开始走了。走得很慢,低着头,一步一步,像在数地上的砖。

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晨风吹过来,把那个人的睡衣吹得贴在身上,薄薄的。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什么东西上——不是地面,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比平时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那个人旁边。

李武桐感觉到有人靠近。她没有抬头,继续走。可能是路人,可能是谁——不关她的事。

那个人没有走开。一直走在她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李武桐停下来。

那个人也停下来。

李武桐慢慢抬起头。阳光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白色的头发,从棒球帽下面露出来几缕。红色的眼睛,像透明的玻璃珠。不是女仆装,是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和藏蓝色的裤子。但那张脸她认得。那双眼睛她认得。

李武桐愣了一下。

然后她扑过去,抱住雪,开始哭。

没有声音。只是发抖。整个人抖得很厉害,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终于被人捞上来了。她抱得很紧,手指抓着雪的针织开衫,指节发白。脸埋在雪的颈窝里,眼泪蹭在雪的衣服上。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但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在抖。

雪站在那里。左手提着超市袋子,右手拿着糖葫芦。她低头看着李武桐的头顶——金色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黏在脸上。睡衣皱巴巴的,领口歪了,露出一边肩膀。光着两只脚踩在地上,脚趾冻得有点红,脚底板灰灰的,沾了灰。

她把糖葫芦换到左手,和超市袋子一起提着。右手腾出来,放在李武桐的背上。没有拍,只是放着。手掌贴在那件薄薄的睡衣上,能感觉到李武桐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风里的树叶。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放在李武桐的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把糖葫芦又换回右手,把针织开衫的扣子解开——最上面那颗,然后第二颗。她把开衫脱下来,披在李武桐身上。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盖一条被子。开衫里面只剩一件白色的短袖,风一吹,贴在身上。

李武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看着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雪看着她,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但比平时多了一点点什么——说不清,像是安静的水面上起了一层极薄极薄的雾。

“回家。”雪说。

李武桐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

雪走在靠马路的一边,李武桐走在靠里的一边。李武桐穿着雪的针织开衫,袖子长出一截,垂在手指外面。开衫上有雪的味道——很淡,说不清是什么。她把脸埋进领口里,吸了一口气。脚踩在地上,凉凉的,灰灰的,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跟着雪。

雪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她没有看李武桐,只是走着。但她走路的姿势有一点不一样——肩膀微微侧着,像是在挡着什么东西。风从马路上吹过来,她的身体刚好挡在李武桐前面。她穿着短袖,胳膊露在外面,风吹过来,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李武桐注意到了。她看到雪的胳膊上那些细小的疙瘩,看到雪把超市袋子换到靠外的那只手,用身体挡住风。

“你冷吗。”李武桐问。声音有点哑。

“不冷。”雪说。

李武桐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头蜷着,一步一步踩在地上。走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看着雪的侧脸。阳光照在雪的白发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李武桐注意到,她提袋子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有点白。

“你的外套。”李武桐说,“给你穿。”

“不用。”

“你会冷。”

雪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走着,肩膀还是微微侧着,挡在李武桐前面。

李武桐把开衫裹紧了一点。开衫上有雪的味道——她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香水,就是“那个人”的味道。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子太长,垂下来,像两个空荡荡的袋子。

走了一会儿,她加快脚步,走到雪旁边。不是跟在后面,是并排。

雪没有看她。但她的脚步又慢了一点,刚好配合李武桐的速度。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又走了一段路,雪把手里的糖葫芦递过来。

李武桐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串红亮亮的山楂。五颗,裹着糖衣,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给我的?”李武桐问。

“嗯。”

李武桐接过去。糖衣脆脆的,山楂酸酸的。她咬了一颗,嚼了两下。酸酸甜甜的,在嘴里化开。

她又咬了一颗。

“好吃吗?”雪问。

李武桐点了点头。她把糖葫芦举到雪面前。“你也吃。”

雪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你吃过了?”李武桐问。

“吃了两颗。”雪说。

李武桐看着她。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样。但李武桐注意到,她说“吃了两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又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武桐低下头,继续吃。第三颗,第四颗。糖葫芦还有一颗,她没吃。

她把最后一颗举到雪面前。

“你吃。”

雪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把那颗山楂咬下来。糖衣在嘴里咔哧一声碎了,她嚼了两下。

“甜吗?”李武桐问。

雪咽下去,点了下头。

李武桐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这一次,她发现了。她没有管它。

两个人继续走。

家到了。

李父站在门口,一直在等。他看到远处两个身影走过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开衫,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走近了才看清:雪穿着白色短袖,胳膊露在外面,手里提着超市袋子;李武桐穿着雪的针织开衫,袖子长出一截,手里拿着一根空竹签——糖葫芦吃完了。

李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看到女儿的脸——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脚底板灰灰的,沾了灰,脚趾头蜷着。他把话咽回去了。

雪走到门口,把超市袋子递给李父。“抱歉,早饭晚一了点。”

李父接过去,摇了摇头。“没事。”他看着雪——白色短袖,风一吹贴在身上,胳膊上还有鸡皮疙瘩。他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穿上。”

雪摇了摇头。“不用。”她走进门。

李武桐跟在她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你还走吗。”她问。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身后安静了一秒。

“不走。”雪说。

李武桐继续上楼。脚步声很轻,但很稳。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竹签。然后她转过身,走下来,把空竹签扔进厨房的垃圾桶。

雪正在洗手,看了她一眼。

李武桐没有看她。扔完竹签,转身上楼。

这一次,脚步快了一点。

李父站在门口,看着雪。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她的手指——刚才接超市袋子的时候,他碰到了。冰凉的。

“进来吧。”李父说。“外面冷。”

雪点了下头,走进门。

厨房里,她重新系好围裙,开始准备早饭。鸡蛋还有——她刚买的。草莓也买了,红的那盒。她洗了草莓,切好,放在白瓷盘里。切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很稳,和平时一样稳。

但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画面——李武桐蹲在路边,穿着睡衣,光着脚,缩成一团。金色的头发散了一脸,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扑过来抱住她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风里的树叶。

李父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来。

他看着雪的背影。白色的围裙系在腰上,长发垂在背后,动作利落安静。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甜丝丝的味道飘过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她……跑出去找你了。”

雪正在切草莓,没有回头。“嗯。”

“我追到门口,没追上。”李父的声音有点哑。“她跑得太快了。我喊她,她没回头。”

雪把切好的草莓摆在盘子里。红白的瓷盘,红色的草莓切成两半,摆在一边,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李父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雪的动作——把草莓摆好,又把盘子转了一下,调整方向。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已经一年多没出过门了。”李父说。“一年多。连院子都没踏出去过。”

雪把盘子放好,转身去盛粥。红豆粥,加了糖,冒着热气。她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

“今天她跑出去了。”李父说。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佝着。“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都没梳。我问她怎么了,她没回答。就问我你在哪。我说你出去了,她就跑了。”

雪把粥碗放好,又拿了一个小碟子,盛酱菜。萝卜干和黄瓜条,切成细丝,淋了香油。

“你知道吗,”李父的声音低下来,“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很开朗。训练回来会跟我说今天学了什么新动作,比赛赢了会请我吃饭。输了也会哭,但哭完就说‘下次一定赢’。”

雪把酱菜碟放在托盘上。

“后来出了那件事。”李父说。他没有说是什么事,雪也没有问。“她就把自己关起来了。谁都不见,谁都不理。我请了好几个人来照顾她,都待不长。有的第一天就被吼走了,有的撑了几天,最后也走了。”

雪站在灶台前,看着托盘里的东西。厚蛋烧、草莓、红豆粥、酱菜。都齐了。

“我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李父说。他看着雪的背影,目光很沉。“直到你来了。”

雪转过身,看着李父。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但她在听。

李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了皱纹,指甲剪得很短。

“谢谢你。”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谢谢你没走。”

雪看着他,看了两秒。

“答应了。”她说。

李父抬起头。

“答应了您。”雪说,“会照顾好她。”

李父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红了。他别过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叶子在风里晃。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嗯。”他的声音有点抖。“你答应了。”

雪没有再说话。她端起托盘,准备上楼。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李父又叫住她。

“雪。”

她停下来,回头。

李父还站在窗边,背对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里。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叫你什么?”他问。“她……怎么叫你?”

雪想了想。“雪。”

李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

“她以前不叫人的。”他说。“谁都不叫。连我都不叫。”

雪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去吧。”李父说。“粥凉了不好喝。”

雪点了下头,端着托盘上楼。

李父站在厨房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楼梯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他转过身,看着灶台上剩下的一碗粥——他自己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但还温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

他站在厨房里,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

窗外,柿子树还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

雪走到那扇门前,门关着。她敲了一下。

“咚咚。”

门开了。李武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是睡衣,是那件叠好的外套和一条长裤。头发也梳过了,但梳得不太好,耳边还有几缕翘着。脚洗过了,脚趾头干干净净,穿了一双白色的棉袜。

雪把早餐递过去。厚蛋烧,草莓,红豆粥,一碟酱菜。

李武桐接过去,低头看着托盘。厚蛋烧切成了厚片,金黄平整。草莓切好的,整整齐齐。红豆粥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飘上来。

她抬起头,看着雪。

“你吃了吗。”她问。

雪摇了摇头。

李武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身让开。

“进来一起吃。”

雪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走进房间。

两个人在桌前坐下。李武桐把厚蛋烧分成两半,一半放在雪的碟子里。雪没有说话。她拿起筷子,开始吃。

李武桐也吃。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窗帘比昨天又拉开了一点——是她昨天拉开的。窗外的柿子树在风里晃,叶子绿得发亮。

李武桐吃到一半,停下来,看着雪的侧脸。雪低着头,正在喝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胳膊还露在外面——短袖,胳膊上还有没消下去的鸡皮疙瘩。

“以后出门跟我说一声。”李武桐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雪放下勺子,看了她一眼。

“好。”她说。

李武桐低下头,继续吃。

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雪吃完了自己那份厚蛋烧,把碟子放回托盘上。她站起来,收拾碗碟。李武桐也吃完了,把空碗递给她。

雪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武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消消乐的界面。但她没有在玩——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柿子树。金色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耳边还有几缕翘着。身上穿着雪的开衫,袖子长出一截,垂在手指外面。

雪看了两秒,然后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楼下,她把碗碟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的。她洗着碗,脑子里又冒出那个画面——李武桐蹲在路边,缩成一团,光着脚。然后扑过来抱住她,整个人都在抖。

她洗完了碗,擦干手,把抹布叠好。

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在风里晃。

她伸手进口袋,摸到那本小本子。她拿出来,翻开。第三页还是那张便签——“那个笑脸,我很喜欢。虽然画歪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口袋里。

窗外,柿子树还在风里晃。

她站了很久。

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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