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植上。叶子绿得发亮,边缘还挂着昨晚喷的水珠。
李武桐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枕头。空的,但床单还有一点余温。她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早饭好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下床,穿上拖鞋,下楼。
厨房里,雪正在忙碌。白色的女仆装,层层叠叠的花边,深蓝色的蝴蝶结系在领口。长发垂在背后,今天编了一条辫子——不是李武桐上次那条,是她自己编的,更紧实,更整齐。
李武桐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雪把蛋液倒进平底锅,小火慢煎。蛋液在锅里慢慢凝固,边缘微微卷起来。雪用筷子轻轻翻动,蛋皮卷成一条,金黄色的,表面光滑。
“今天吃什么?”李武桐问。
雪没有回头。“厚蛋烧。粥。酱菜。”
“又是厚蛋烧?”
雪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不喜欢?”
“不是。”李武桐走进厨房,站在雪旁边。“就是……你每天做,不累吗?”
雪把厚蛋烧盛出来,切成厚片,摆在白瓷盘里。“不累。”
李武桐看着她的手。手指细长,动作很稳,切出来的厚蛋烧每一片厚度都差不多。她看了很久。
“我想学做饭。”李武桐说。
雪正在切草莓,停下来,看着她。
“中午。”李武桐说,“你教我做一个菜。就一个。剩下的你来做。”
雪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好。”
李武桐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说为什么要学——不是为了给谁吃,就是想学。当然,她心里知道是想给雪吃,但她不会说出来。
早餐端上桌。厚蛋烧、白粥、酱菜、切好的草莓。李父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看到李武桐下来,笑了一下——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吓跑什么的笑。
“早啊,小桐。”
“早。”李武桐坐下来,没有看李父。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甜的。
雪端着自己的早餐走过来,在李武桐旁边坐下。三个人安静地吃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白瓷盘泛着光。
李父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李武桐。“今天天气不错。”
李武桐没有抬头。“嗯。”
“要不要……出去走走?”李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
李武桐停下勺子,看了雪一眼。雪正在喝粥,没有抬头。
“再说吧。”李武桐说。
李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嘴角还是弯着的——女儿没有直接拒绝,这已经是进步了。
吃完早饭,雪收拾碗筷。李武桐没有上楼,站在厨房门口看雪洗碗。
“你什么时候教我做饭?”她问。
“中午。”雪说。
“那上午呢?”
雪把洗好的碗放在架子上,擦干手。“你想做什么?”
李武桐想了想。“你上次说,我房间缺绿植。”
雪转过身,看着她。
“你陪我去买?”李武桐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雪点了下头。“等我换衣服。”
雪上楼,换掉了女仆装。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藏蓝色的直筒裤,黑色的棒球帽——和上次差不多的打扮。她下楼的时候,李武桐已经站在玄关了,穿着一件浅黄色的外套,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脚上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两个人出门。
花店在小区外面,走路大概十分钟。李武桐走在雪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雪走在靠马路的一边,肩膀微微侧着,挡着风。晨风吹过来,有点凉,但阳光很好。
李武桐看着路边的人。有人遛狗,有人买菜,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走在街上了——上一次是跑出来找雪,穿着睡衣,光着脚,什么都没看。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穿着干净的鞋子,头发梳好了,旁边还有人陪着。
她偷偷看了雪一眼。雪的侧脸很平静,红色的眼睛看着前方,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风吹过来,白色的发丝从帽檐下面飘出来。
“你穿这样不会冷吗?”李武桐问。雪穿的是针织开衫,里面只有一件白色短袖。
“不冷。”雪说。
李武桐不相信,但她没有再说。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加快脚步,走到雪前面。不是要超过她,是想帮她挡挡风——但她太矮了,挡不住。
花店不大,门口摆着几排绿植,绿萝、吊兰、多肉、仙人掌。店主是个年轻女人,正在给花浇水,看到她们进来,笑着说:“随便看。”
李武桐蹲下来,看着那些小盆栽。多肉胖乎乎的,绿萝的叶子垂下来,仙人掌上面长着小刺。她看了一圈,拿不定主意。
“你觉得哪个好?”她问雪。
雪蹲下来,看了一圈,指着角落里的一盆。“这个。”
那是一个很小的盆栽,白色的陶瓷盆,里面种着一株绿萝。叶子不大,但很密,有几片垂到盆外面,绿得发亮。
“为什么?”李武桐问。
“好养。”雪说。“浇水就行。不用太多太阳。”
李武桐拿起那盆绿萝,看了看,又看了看雪。“你喜欢这个?”
雪没有回答。
李武桐把绿萝抱在怀里。“那就这个。”
付了钱,两个人往回走。李武桐抱着花盆,走得很慢。阳光照在绿萝的叶子上,绿得透明。她低头看着那些叶子,嘴角弯了一下。
“好看吗?”她问。
雪看了一眼。“嗯。”
回到家,李武桐把绿萝放在窗台上。阳光正好照在上面,叶子亮晶晶的。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雪。
“谢谢你陪我去。”
雪正在整理桌上的东西,没有抬头。“不用谢。”
李武桐低下头,嘴角还是弯着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李武桐走进厨房。“教我做饭。”她说。
雪正在准备食材。她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李武桐。“穿上。”
李武桐接过围裙,套在身上。围裙太大了,肩带滑下来,她调整了一下,还是不太合身。雪走过来,伸手把肩带系紧了一点。手指碰到李武桐的肩膀,凉凉的。
“想做什么?”雪问。
李武桐想了想。“番茄炒蛋。”
雪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和三个鸡蛋,放在案板上。“番茄切块。鸡蛋打散。”
李武桐拿起刀,切番茄。第一刀切下去,歪了。第二刀,番茄滚了一下,差点切到手。雪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切到第三个番茄的时候,李武桐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刀刃——不深,但破了皮。她“嘶”了一声,缩回手。
雪拉过她的手,看了看手指上的小伤口。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可贴——她随身带着——撕开,贴在伤口上。
“小心。”雪说。
李武桐低下头,看着手指上那块创可贴。“……嗯。”
她继续切。这一次,慢了很多,但切得比刚才整齐。雪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
鸡蛋打散。李武桐拿起筷子,在碗里搅。刚开始很慢,后来越来越快,蛋液溅出来一点,溅到她的手背上。雪伸手,把碗按住。“慢一点。”
李武桐停下来,看着雪的手。雪的手按在碗沿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她看了两秒,然后继续搅,慢了很多。
起火,烧油。李武桐把蛋液倒进锅里——倒得太快,油溅起来,她往后跳了一步。雪站在她身后,没有躲。
“翻一下。”雪说。
李武桐拿起锅铲,翻了一下。鸡蛋凝固了,金黄色的,边缘有点焦。她把番茄倒进去,翻炒。番茄在锅里滋滋响,汁水流出来,和鸡蛋混在一起。
“加盐。一点点。”雪说。
李武桐拿起盐罐,舀了一小勺,撒进去。
“好了。关火。”
李武桐关掉火,把番茄炒蛋盛出来。卖相不太好——鸡蛋炒得太碎了,番茄切得大小不一,汤汁有点多。但她看着那盘菜,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是她做的。她做的。
雪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盘菜,没有说话。
李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闻到香味,探过头来。“做什么呢?”
“番茄炒蛋。”李武桐说。
李父眼睛亮了一下。“你做的?”
李武桐没有回答。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尝了一口。有点咸。但还是可以吃的。
李父也凑过来,拿起一双筷子,伸向那盘番茄炒蛋。
李武桐眼疾手快,把整盘菜端走了。
“哎——”李父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是给你的。”李武桐说。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放在雪的位置上。
李父站在原地,筷子还举着,表情有点复杂。“我……我就尝一口。”
“不行。”李武桐说。她转过身,看着李父。“你平时吃她做的饭还少吗。这是我做的。给她的。”
李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女儿脸上那种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他放下筷子,笑了一下——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高兴。
“好好好,给她的。”他说。“那我吃她做的总行了吧?”
李武桐没有回答,转身走进厨房。雪正在炒第二个菜——青椒肉丝。李武桐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翻炒。青椒和肉丝在锅里翻腾,香味飘出来。
“你教我做这个下次。”李武桐说。
雪看了她一眼。“好。”
午饭做好了。番茄炒蛋、青椒肉丝、清炒时蔬、冬瓜汤。李父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番茄炒蛋摆在雪面前,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空荡荡的位置,叹了口气。
“我这个爹当的……”他小声嘀咕。
李武桐听到了,但假装没听到。她坐在雪旁边,给雪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
雪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李武桐看着她,等她说话。雪没有说。她又夹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李武桐。
“好吃。”她说。
李武桐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咸了。”她说。
“刚好。”雪说。
李武桐没有再说话。她拿起筷子,也开始吃。她夹了一口自己做的番茄炒蛋——还是觉得咸。但雪说刚好,那就刚好。
李父坐在对面,默默吃着自己碗里的青椒肉丝。他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雪。女儿的脸上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是那种眼睛里有光的样子。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是弯的。
下午,李武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消消乐玩了两关,觉得没意思,退出来。她翻了一下电影票软件——最近有一部动画电影在上映,《跨时空的辉夜姬》。她点进去看简介,讲的是一个来自月亮的公主在地球上的故事。画面很漂亮,评分很高。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雪正在擦灶台。
“雪。”李武桐叫了一声。
雪转过身。
“下午……你有事吗?”
雪想了想。“没有。”
“那……”李武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陪我去看个电影?”
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就我们两个。”李武桐说。“我爸不去。”
雪点了下头。“好。”
李武桐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去买票。”
她打开手机,买了两张票。选座位的时候,她选了最后一排靠边的两个位置——角落里,人少。买完票,她上楼换衣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换了两件外套,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头发放下来,重新梳了一遍,扎了一个丸子头。
她下楼的时候,雪已经站在玄关了。换了便装——还是那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藏蓝色直筒裤,棒球帽。但这次没戴帽子,白色的长发披在背后。
李武桐看了她一眼,心跳快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
两个人出门。电影院在商场里,走路大概二十分钟。李武桐走在雪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雪还是走在靠马路的一边,肩膀微微侧着,挡着风。下午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懒洋洋的。
李武桐偷偷看了雪一眼。雪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红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睫毛很长。风吹过来,白色的发丝飘起来。
“你看过动画片吗?”李武桐问。
雪想了想。“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李武桐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雪说过自己是孤儿,很早就出来工作。可能没有机会看动画片吧。
“那你今天可以看了。”李武桐说。
雪没有回答。
商场里的人不多。电影院在四楼,两个人坐电梯上去。李武桐取完票,买了一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她把爆米花抱在怀里,把一杯可乐递给雪。
“你喝过可乐吗?”李武桐问。
雪接过去,看了看那杯黑色的液体。“没有。”
李武桐愣了一下。“你真的什么都没喝过?”
雪没有回答。她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气泡在嘴里炸开,她顿了一下,然后咽下去。
“好喝吗?”李武桐问。
雪看着杯子里的可乐,想了想。“奇怪。”
李武桐笑了一下。“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检票进场。电影院很暗,银幕上在放广告。李武桐找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边,旁边没有人。她坐下来,把爆米花放在扶手中间的杯托上。
雪坐在她旁边,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第一次进电影院的小学生。
李武桐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没看过电影?”
“没有。”雪说。
“那你待会儿别害怕。动画片,不吓人。”
雪点了下头。
电影开始了。
雪看着银幕,眼睛一动不动。
李武桐偷偷看了她一眼。雪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红色的瞳孔里映着银幕的光,亮亮的,像两颗玻璃珠。
银幕上的画面不断变换。
开场的虚拟空间“月读”像一片流动的星河,光影在雪的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李武桐看着雪的侧脸,看着那些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鼻梁上、嘴唇上。
有一个地方,银幕上的酒奇小姐——那个普通的高中生——对着屏幕叹气,说“今天又是打工的一天”。李武桐看到雪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
后来,公主一样的女孩从发光的光柱里出现的时候,电影院里有人“哇”了一声。李武桐没有“哇”,但她注意到雪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只有一点点,像是想看得更清楚。
她们一起唱歌的那段,银幕上色彩斑斓,光影流动。李武桐偷偷看了一眼雪,雪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里面也点亮了一片星空。
后来剧情变了。
辉叶姬被带走了。银幕上的人在哭,音乐很悲伤。李武桐的眼眶红了,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旁边有动静。雪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
李武桐接过去,擦了擦眼睛。“……谢谢。”
雪没有说话。她把纸巾放回口袋,继续看银幕。
辉叶姬穿越了八千年,变成了另一个人,站在舞台上,唱着歌。李武桐看着银幕上那个重逢的画面,两个人隔着八千年的时光终于又相遇了。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雪又递了一张纸巾。
李武桐接过去,擦眼泪,擤鼻子。她吸了吸鼻子,问:“你不觉得难过吗?”
雪看着银幕,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她们又见面了。”
李武桐愣了一下。
“八千年。”雪说。“还是找到了。”
李武桐看着雪的侧脸。银幕的光照在雪的脸上,忽明忽暗。雪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话——像是在说电影,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如果你等了八千年。”李武桐问,“你还会找那个人吗?”
雪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武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会。”雪说。
电影结束了。灯光亮起来,观众陆续离场。李武桐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看着银幕上的片尾字幕,名字一行一行往上滚。
雪也坐着,没有动。
“你刚才说会找。”李武桐说。“为什么?”
雪想了想。“因为答应过。”
李武桐看着她,心跳快了一下。“……答应过什么?”
雪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拿起空了的可乐杯和爆米花桶。“走吧。”
两个人走出电影院。商场里的灯很亮,人来人往。李武桐走在雪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李武桐停下来。
“雪。”
雪停下来,回头。
“你刚才说答应过。”李武桐的声音很小。“答应过谁?”
雪看着她,红色的瞳孔里映着商场的灯光。
没有回答。
电梯门开了,雪走进去。李武桐跟进去,站在她旁边。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李武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心跳还是很快。雪说的“答应过”,是答应过谁?她不敢问。
但她希望,如果有一天雪走了,也会记得答应过她的事。
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李武桐缩了一下脖子。雪走在靠马路的一边,肩膀微微侧着,挡着风。
两个人走得很慢。和来时一样,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李武桐觉得,那个距离好像变小了一点。不是物理上的——是别的什么。
“电影好看吗?”李武桐问。
“嗯。”雪说。
“你喜欢哪个部分?”
雪想了想。“八千年。”
李武桐没有说话。她想起电影里那个等了八千年的重逢。太久了。八千年。一个人怎么等得了八千年?
但雪说“会”。
她不知道雪在说什么。但她相信。
“下次再一起看。”李武桐说。
雪看了她一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