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天还没亮。
雪准时睁开眼，在黑暗中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隔壁很安静，李武桐还在睡。她穿好女仆装，系好围裙，下楼。
厨房里很安静。她打开冰箱——鸡蛋还有三个，牛奶还有半盒，草莓昨天吃完了，面粉还有。她拿出鸡蛋和牛奶，又拿了一包吐司。今天做西式早餐：法式吐司、煎蛋、牛奶。
她把吐司浸在蛋奶液里，两面都吸饱了。平底锅烧热，放黄油，黄油融化后把吐司放进去。滋滋的声音响起来，蛋液在锅里慢慢凝固，变成金黄色。她翻面，另一面也煎到金黄。煎了两片，放在盘子里，旁边放几颗草莓——不是新鲜的，是冷冻的，昨天买的，解冻后有点软，但还能吃。又煎了两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边缘焦脆。倒了两杯牛奶，一杯温的，一杯凉的——温的是给李武桐的，凉的是自己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下楼。李武桐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走到餐桌前坐下来。她看到托盘里的早餐，拿起来吃。法式吐司软软的，甜甜的，鸡蛋还是热的。她吃了一口，抬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
雪正在洗碗。她的早餐还没吃——一碗白粥，一碟酱菜，放在灶台上，已经凉了。
“你不吃？”李武桐问。
“你先吃。”雪说。
李武桐低下头，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把那碗凉了的白粥端出来，放进微波炉热了一下，然后放在雪的位置上。“吃吧。”她说。然后回到自己位置上，继续吃。
雪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从厨房里走出来，坐在李武桐旁边，开始喝粥。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餐。
李武桐上楼换衣服。雪收拾碗筷，洗了碗，擦干手。然后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鸡蛋只剩一个了。草莓没了。牛奶也没了。她昨天忘记买了。
她关上冰箱，走到玄关，换上便装。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藏蓝色的直筒裤，黑色的棒球帽。外面好像有点阴，她看了一眼窗外——云很厚，灰蒙蒙的，但没有下雨。她拿了钥匙，出门。
超市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雪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街上人不多，早点摊的蒸汽从巷口飘出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她路过包子铺的时候，老板正在揭笼屉，白茫茫的热气涌上来。她侧了一下身，绕过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
不是那种突然倾盆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毛毛雨，像雾一样飘下来。雪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很厚，灰黑色的，雨应该不会很快停。她没有伞，也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毛毛雨变成了小雨，小雨变成了中雨。雪把棒球帽压低了一点，遮住额头。针织开衫很快被淋湿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白色的发丝黏在脸侧。她的脚步没有加快，和平时一样。路上的人都跑起来了，有人用包挡着头，有人钻进路边的店里躲雨。只有她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在雨里。
超市到了。她推开门，走进去。身上的水滴在地板上，留下一小片水渍。她没有在意，拿起购物篮，开始买东西。鸡蛋拿了两盒，草莓拿了两盒，牛奶拿了一升装的。又拿了一袋面粉、一瓶酱油、一包白糖。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一眼——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外面下雨了？”收银员问。“嗯。”雪说。她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超市。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雪站在超市门口的屋檐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提着袋子，走进雨里。
雨很大，大到看不清路。雨水顺着帽檐流下来，模糊了视线。她的鞋子进了水，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针织开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冰冰的。她的手提袋子的手指冻得有点僵，但没有松开。
路上没有行人了。车也很少。只有她一个人，走在雨里。雨水打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没有擦，只是走着。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回到家门口，她用钥匙开了门。门推开的时候，水滴从她身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她关上门，把超市袋子放在玄关。然后她脱下棒球帽，挂在衣架上。帽子在滴水。她脱下针织开衫——也湿透了，贴在身上，脱的时候费了一点力气。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短袖，也湿了，贴在身上，透出里面的轮廓。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开始解短袖的扣子。
第一颗扣子解开。第二颗。
“你——！”
李武桐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雪抬起头。
李武桐站在楼梯中间，手里拿着手机，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她穿着那件浅黄色的外套——准备出门？还是刚回来？不知道。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更红。
“你你你你——”她指着雪，说不出完整的话。
雪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放在第三颗扣子上，没有继续解，也没有扣回去。
“你怎么淋成这样！”李武桐终于喊出来了。她跑下楼梯，冲到雪面前。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雪的身上——白色短袖湿透了，贴在身上，里面内衣的颜色都透出来了。她的脸更红了，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雪。
“你你你你快去换衣服！”她的声音有点尖。“穿成这样像什么话！”
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你看到了？”
“我没有！”李武桐的声音更尖了。“我什么都没看到！你快去换！”
雪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她转身，上楼。
李武桐站在玄关，背对着楼梯，手捂着脸。她的心跳很快，脸很烫。她确实看到了——不是故意的，就是看到了。雪站在玄关，浑身湿透，白色短袖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手指在解扣子。那个画面印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挥不掉。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要想了。但那个画面又冒出来了。白色的短袖，湿透了，贴在身上。雪的手指细长，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啊——！”她小声叫了一下，把脸埋得更深了。
楼上，雪回到自己房间。她脱下湿透的短袖，换上干的女仆装。黑色长袖衬衫，白色围裙，深蓝色蝴蝶结。头发用毛巾擦了一下，还是湿的，但没关系，一会儿就干了。她走出房间，下楼。
李武桐还蹲在玄关，脸埋在膝盖里。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雪已经换好了女仆装，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好像刚才那个浑身湿透、站在玄关解扣子的人是另一个人。
“你……你没事吧？”李武桐站起来，看着雪。她的脸还是有点红。
“没事。”雪说。她走到玄关，把超市袋子提起来，走进厨房。
李武桐跟在她后面。“你怎么不打伞？”
“没带。”
“下雨了你就不能等一等？等雨小了再回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李武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看着雪把鸡蛋放进冰箱，把草莓洗了，把牛奶倒进杯子里。雪的动作和平时一样，很稳，很快。但她的头发还是湿的，白色的发丝贴在脸侧，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围裙上。
“你的头发还在滴水。”李武桐说。
雪伸手摸了一下头发。“一会儿就干了。”
“你会感冒的。”
“不会。”
李武桐看着她，皱了一下眉。她转身去拿了一条干毛巾，走过来，站在雪面前。“低头。”
雪看着她，没有动。
“低头。”李武桐又说了一遍。
雪低下头。李武桐把毛巾盖在雪的头上，开始擦。动作有点重，不太温柔——她不会给别人擦头发。但很认真。把发丝一缕一缕地擦干，从发根到发梢。雪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的脸被毛巾遮住了，看不到表情。但她的耳朵——从毛巾下面露出来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好了。”李武桐把毛巾拿下来。雪的头发被擦得乱七八糟，白色的发丝翘着，像刚睡醒。李武桐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像鸡窝。”
雪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没有说话。
李武桐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你去把头发梳一下。别着凉了。”
雪点了下头，上楼。
李武桐站在厨房里，看着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的心跳还是有点快，但脸已经不烫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擦头发的时候，她的手指穿过雪的头发，湿湿的，凉凉的，滑滑的。那种触感还留在指尖。
她把手指攥成拳头，收进口袋里。
楼上，雪站在镜子前。头发乱糟糟的，翘着，像李武桐说的——鸡窝。她拿起梳子，慢慢梳。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她想起刚才李武桐给她擦头发的时候，动作有点重，但很认真。毛巾下面，她闭着眼睛，感觉到李武桐的手指隔着毛巾按在她的头皮上，温热的。
她放下梳子。头发梳顺了，披在背后。白色的，垂到腰际。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下楼。
厨房里，李武桐正在切草莓。她切得不太好，大小不一，有的切歪了，有的切碎了。但她很认真，低着头，盯着案板，一刀一刀地切。
雪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刀拿稳。”她说。她伸手，握住李武桐的手，调整了一下角度。“这样。切的时候手指弯进去，不要伸出来。”
李武桐的手被雪握着，凉凉的。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知道了。”她说。雪松开手，退后一步。李武桐继续切。这一次，切得好了一点。
晚上，雪开始咳嗽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咳嗽，是轻轻的、偶尔的一声。李武桐听到了，皱了下眉。“你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雪说。
“你下午淋了雨。”
“没事。”
李武桐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心里知道——雪一定会生病。淋了那么大的雨，头发都没吹干，还在厨房里切菜、做饭、洗碗。不生病才怪，傻瓜。
果然，第二天早上，雪没有准时下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