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武桐到教室的时候,雪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顿了一下。
昨天她到的时候,雪还没来。今天反过来——雪比她早,桌上摊着课本,低着头在看书。
李武桐把书包甩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雪也没说话。
就这样安静了两节课。
第三节课间,周敏又转过来了。
“桐姐,今天天气不错啊。”
“嗯。”
“下午体育课,要不要打羽毛球?”
“随便。”
“那你带拍子啊,我的断了。”
“你怎么什么都断。”
周敏嘿嘿笑了一声,目光往旁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跟你新同桌说话了吗?”
“说了。”
“说什么了?”
“借笔。”
“就这?”
李武桐看了她一眼:“不然呢?”
周敏撇撇嘴,识趣地转回去了。
李武桐把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笔不是昨天那支——那支还没还,还在她书包里。她本来想今天早上还的,但到了教室一看雪在看书,就没开口。
也不是什么大事。下午还也一样。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课是李武桐少数不讨厌的课——不用坐着,不用动脑子,跑跑跳跳就行。
体育委员在集合,大家稀稀拉拉站成两排。李武桐站在后排,手插在兜里,听着体育老师说“先跑两圈热身”。
她跑得不快不慢,保持在队伍中间。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她发现雪没在队伍里。
回头看了一眼。雪站在集合的地方,和几个请假的女生在一起。
李武桐没多想。反正她也不认识。
跑完步是自由活动。男生去打篮球了,女生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去器材室拿羽毛球拍,有的坐在树荫底下聊天,有的在操场上慢悠悠地走。
李武桐拿了副羽毛球拍,和周敏在操场边打了一会儿。周敏水平不行,接不了两拍就飞了,球到处乱跑,李武桐懒得捡,就把拍子收起来了。
“你体力也太差了。”她说。
“是你体力太好了!”周敏弯着腰喘气,“你打的是羽毛球还是网球啊,力气那么大。”
李武桐没理她,拿着水杯去接水。
路过树荫底下的时候,她看见雪一个人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周围没有人。
其他女生三五成群地聊天,离她远远的。
李武桐看了一眼,继续往饮水机走。
接完水回来,雪还在那儿看书。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没动过。
李武桐喝了两口水,走回周敏那边。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体育老师吹哨集合。李武桐走过去,发现雪站在队伍最后面,一个人。
她站在前排,没回头。
放学铃响的时候,李武桐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她想着把那支笔还给雪,手伸进书包侧袋摸了摸——
笔还在。
她拿出来,放在雪桌上。
“你的笔。”
雪正在整理课本,看了一眼笔,拿起来放进了笔袋。
“谢谢。”李武桐说。
她其实想说的是“昨天借的,忘了还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就变成了“谢谢”。好像是对方帮了她忙似的。
怪得很。
雪点了点头。
李武桐拎着书包走了。
今天公交车来得快,她上车的时候还有座位。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发呆。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看见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
她收回目光。
车子拐了个弯,校门看不见了。
从校门口到公交站,要经过一条小巷子。
平时李武桐都是直接走大路,但今天公交车来得早,她下车的时候天还亮着,就想抄个近路。
巷子不长,两边是老小区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地上有几滩水,不知道从哪里漏的。
她走进巷子的时候,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不是正常的说话声,是那种——她听多了的那种。几个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不正经,围着什么东西。
她放慢了脚步。
拐过一个弯,她看见前面站着三四个人。
男的,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一看就不是学校里的,是外面混的那种。
他们围着一个女生。
白头发。
红眼睛。
校服,书包,面无表情。
雪。
李武桐停住了。
“小妹妹,头发在哪染的?”一个黄毛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我也想染一个,白的挺好看。”
雪没说话。
“跟你说话呢,怎么不理人啊?”另一个剃了板寸的往前迈了一步,离雪更近了,“你是这个学校的?几年级的?”
雪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不会是哑巴吧?”黄毛笑了一声,“长得挺好看的,可惜了。”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笑。
李武桐站在巷口,看着这个画面。
她认识雪才一天。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她对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就是一个新同桌,白头发,红眼睛,不太说话。
按理说,这种事跟她没关系。
但她看见雪站在那里,被四个人围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不害怕——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害怕的表情。
像一个人偶被放在了错误的地方。
像昨天站在讲台上,手指攥着裙边的样子。
李武桐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声不轻。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在巷子里很响。
几个人转过头来。
黄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校服,马尾,金头发,个子不高。
“哟,又来一个。”他笑了一声,“同学,你也想染头发?”
李武桐没理他。她走到雪旁边,站定了。
她比雪矮半个头。这个事实她平时不愿意承认,但现在站在一起,差距很明显。她得稍微仰头才能看到雪的脸。
雪低头看她。
红眼睛里没什么变化,但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李武桐收回目光,看向那几个男的。
“这是我们班的人。”她说。
声音不大,但是很稳。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班的人?那怎么了?”
李武桐看着他。
“以后我罩着。”
巷子里安静了一秒。
板寸头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黄毛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黄毛盯着李武桐看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他问。
“跟你有关系吗?”
黄毛没生气,反而笑了。他歪着头看李武桐,像是在辨认什么。
“金头发,蓝眼睛,个子不高,”他一个一个数过来,语气慢悠悠的,“你是李武桐?”
李武桐没说话。
黄毛的笑容收了一点。
“行。”他把手插进兜里,往后退了一步,“你的人,我们不动。”
板寸头有点不乐意:“哥——”
“走了。”黄毛说,语气不容置疑。
他最后看了李武桐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其他几个人跟在他后面,板寸头回头看了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脚步声越来越远,拐了个弯,消失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爬山虎还是那墙爬山虎,地上的水渍还是那滩水渍。夕阳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李武桐呼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雪。雪正看着她,红眼睛映着橘色的光,表情和刚才没什么变化——嘴唇抿着,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她的手指又在攥裙边了。
李武桐注意到了。
“……你没事吧?”她说。
雪摇了摇头。
“他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就站在那儿让他们说?”
雪沉默了一秒。“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武桐看着她。
这种话她听过很多人说。被堵了,害怕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大多数人说这话的时候都是哭着的,或者快哭了的。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不记得了”一模一样。
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武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家车不是来接你吗?”
“今天司机请假了。”
“……那你打算怎么回去?”
“走路。”
“走路?”李武桐看了看巷子口,“你知道路吗?”
雪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李武桐又叹了口气。
她发现自己今天叹气的次数比平时多。
“走吧。”她把书包带子重新调整了一下,“我送你到路口,你打个车。”
雪没动。
李武桐转过头:“怎么了?”
“你说‘以后我罩着’。”雪说。
李武桐愣了一下。
“……那是说给他们听的。”
“所以不是真的?”
李武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着雪。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红色的眼睛正看着她,很认真。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李武桐把脸别过去,看着巷口的方向。
“……是真的。”她说,声音很闷,“行了吧。走了。”
她先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两步,没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雪还站在原地。
“走啊。”李武桐说。
雪迈开步子,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李武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雪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
巷子不长,走了一会儿就到路口了。
李武桐站在路边,四下看了看。“你在这儿等着,我帮你叫辆车。”
“不用。”雪说。
“什么不用?”
雪看着马路对面。“公交站。你昨天走的那个。”
李武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昨天走的公交站?”
“看到了。”
李武桐没想明白她是怎么看到的,但没再问。
“你会坐公交吗?”她问。
雪想了一下。“应该会。投币。”
“……那你带零钱了吗?”
雪低头翻了一下书包,拿出一张一百块的。
李武桐沉默了。
她把书包转到前面,翻了翻侧袋,找出两枚硬币。
“给。”她递给雪。
雪接过硬币,看了看。“怎么还你?”
“不用还了。”
“不行。”
李武桐看了她一眼。雪的表情很认真。
“……明天还。”李武桐说。
雪把硬币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公交站就在马路对面。李武桐带着雪过了马路,站在站牌底下。
“你看这个,”她指着站牌上的线路图,“你要坐哪路,看这个。车来了,上去,投币,找位置坐。快到站的时候,提前走到后门,等车停了再下去。”
雪看着站牌,认真地点了点头。
李武桐觉得她在背书。
“你住哪儿?”李武桐问。
雪说了一个小区名字。李武桐在地图上找了一下,发现不用转车,坐三站就到了。
“3路。或者5路。都到。”她说。
雪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站牌底下等车。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一点凉意。马路上车来车往,尾气混着灰尘的味道。
3路先来了。
李武桐看了一眼。“上车。”
雪走到车门边,回头看了李武桐一眼。
“明天见。”她说。
“嗯。”
雪上了车,把硬币投进箱子,发出叮当两声。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看着李武桐。
公交车发动了。李武桐站在站牌底下,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越来越远。
车窗里的白色头发慢慢变小,最后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儿发了两秒钟的呆。
然后她发现一个问题——
她的两块钱……
她翻了翻书包,一分钱都没有了……
……走回去吧。
她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一眼公交车消失的方向。
“以后我罩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觉得应该这么说。
但雪问她“所以不是真的”的时候,她心里动了一下。
是什么感觉,她说不上来。
大概是……被认真对待了。
不是“桐姐你真厉害”那种,是更安静的、更认真的。
像红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很浅,但看得很深。
李武桐把脸别过去,加快了脚步。
走回家要二十分钟。正好够她把这件事忘掉。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