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李武桐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比昨天更绿了,垂下来的那几片快要碰到桌面。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枕头——空的,但床单还有一点余温。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早饭好了。”
她坐起来,喝了一口水,下床。穿上拖鞋,走到窗前,把那盆绿萝转了一下方向,让阳光照到另一边。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亮晶晶的。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下楼。
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厨房里没有声音。
平时这个时候,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水流的声音、脚步声,早就开始了。但今天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李武桐加快脚步,走到厨房门口。
没有人。
灶台干干净净,锅碗瓢盆都整齐地挂在架子上。案板上没有切到一半的菜,水池里没有泡着的米。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转身走到餐桌前。餐桌上没有早餐。没有厚蛋烧,没有草莓,没有粥。什么都没有。
李父的房门关着——他一早就出门了,昨天说过,今天有事情要办,晚上才回来。
整栋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不对。还有雪。
李武桐上楼,走到雪的房间门口。门关着。她伸手敲了一下。
“咚咚。”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下。“雪?”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有点哑。“……嗯。”
李武桐推开门。
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很暗。雪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脸。她的脸比平时白,嘴唇有点干,眼睛半睁着,红色的瞳孔不像平时那么亮,像蒙了一层雾。
李武桐走过去,站在床边。“你怎么了?”
雪看着她。“没事。”
“你的脸好白。”
“没事。”
李武桐伸手摸了一下雪的额头。烫的。她的手缩了一下,又放上去。还是很烫。
“你发烧了。”李武桐说。
雪把她的手拿开。“不影响。”
李武桐看着雪的手。手指细长,但没什么力气,搭在她手腕上,凉凉的——不对,雪的手是凉的,但额头是烫的。
“你躺着。”李武桐说。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雪的下巴。“别动。”
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武桐转身走出房间,下楼。她站在厨房里,看了一圈。冰箱里有鸡蛋、草莓、牛奶、青菜。柜子里有米、面、调料。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发烧吃什么”。网上说:白粥、清淡的菜、多喝水。
白粥。她会做。
她拿出锅,洗了米,加水,放在灶台上。开火。然后她站在旁边等。水烧开了,米在锅里翻滚,白色的泡沫浮上来。她拿起勺子搅了一下,把火调小。锅盖盖一半,留一条缝。
然后她去倒了一杯温水,端着上楼。
雪还躺着,姿势没有变。被子还是盖到下巴,手放在被子外面。李武桐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
“喝水。”她说。
雪坐起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她穿着白色的长袖睡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头发散着,有几缕垂在脸上。李武桐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血色的,嘴唇干干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你昨晚就不舒服了?”李武桐问。
雪把水杯放回去。“有点。”
“那你怎么不说?”
“不影响。”
李武桐皱了下眉。她想起昨天出门的时候,雪穿的是针织开衫,里面只有一件短袖。风很大,她问雪冷不冷,雪说不冷。那时候可能就已经着凉了,更不用说回来的时候还淋雨了。
“你躺着。”李武桐说。“粥好了我叫你。”
雪看了她一眼,躺回去。闭上眼睛。
李武桐下楼,回到厨房。粥还在煮,白色的泡沫从锅盖下面溢出来一点,她赶紧把锅盖揭开,搅了一下。米粒已经开花了,粥开始变稠。她又加了一点水,继续煮。
站在灶台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不知道粥要煮多久。她拿出手机又查了一下——白粥,小火煮三十分钟左右。现在才过了十分钟。
她站在厨房里,盯着锅。粥咕嘟咕嘟冒泡,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脑子里在想雪。雪生病了。雪从来不会生病——至少在她看来不会。雪每天早起做饭,收拾房间,洗衣服,买菜。从不喊累,从不说不舒服。她以为雪是铁打的。但现在雪躺在床上,脸白白的,嘴唇干干的,眼睛没有光。
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来,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
粥煮好了。她关火,盛了一碗。太烫了,她拿了一个小风扇对着吹。吹了几分钟,摸了一下碗壁——温的。她又盛了一碟酱菜,放在托盘上,端上楼。
推开门,雪还闭着眼睛。李武桐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
“雪。”她叫了一声。
雪睁开眼。
“粥好了。起来吃。”
雪坐起来,靠在床头。李武桐把粥碗递过去,雪接住,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她停了一下。
李武桐看着她。“怎么了?”
雪看着碗里的粥。米粒没有完全煮烂,有的还是硬的。粥有点稀,水放多了。味道——没有味道,她忘了放糖。
“第一次做。”李武桐说。声音有点小,像是在解释什么。
雪没有说话。她又喝了一口。把碗里的粥都喝完了。酱菜也吃了。
李武桐看着空碗,心里松了一口气。“好吃吗?”她问。
雪把碗放回托盘上。“嗯。”
李武桐知道雪在说谎。她尝了一口锅里剩下的粥——没味道,米粒还是硬的。她皱了一下眉,把锅里的粥倒掉了。重新洗了米,加水,开火。这次她查了更详细的教程:米要先泡半个小时,水是米的八倍,煮的时候要不停搅拌,出锅前加一点点糖。
她站在灶台前,拿着勺子慢慢搅。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蒸汽升起来,扑在她脸上。她想起雪每天早上也是这样站在这里,搅着粥,切着菜,一声不吭。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这有多累。
粥煮好了。这次比上次好很多——米粒煮烂了,粥稠稠的,加了糖,有一点味道。她盛了一碗,端上楼。
雪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
“再吃一点。”李武桐说。
雪看着那碗粥,接过去,喝了一口。这次她没有停。一口一口,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李武桐坐在床边,看着她喝。心里那种堵着的感觉散了一点。
雪喝完,把碗递回去。“谢谢。”
李武桐愣了一下。这是雪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不用谢。”李武桐说。她把碗放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再睡一会儿。”
雪躺回去,闭上眼睛。
李武桐坐在床边,没有走。她看着雪的睡脸。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垂到脸侧。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呼吸很轻,比平时重一点——可能鼻子不通。嘴唇还是干干的,起了一层薄皮。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雪的额头。还是烫。但比早上好一点。她的手在雪的额头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
雪没有睁眼。
李武桐站起来,下楼。她站在厨房里,想了一下。中午做什么?雪生病了,要吃清淡的。她查了一下手机——青菜粥、蒸蛋、清炒时蔬。青菜粥她会了,蒸蛋好像也不难。
她拿出鸡蛋,打了两个在碗里。加水,加盐,搅匀。然后她想起教程说要过滤,她找了滤网,把蛋液过了一遍。蛋液变得很细腻,没有气泡。锅里加水,烧开,把碗放进去,盖上锅盖,留一条缝。
然后她开始洗青菜。菠菜,一把。她把根切掉,一片一片洗干净。锅里烧水,水开了把菠菜放进去烫一下,捞出来,沥干。锅里倒油,放蒜末,炒香,放菠菜,翻炒,加盐,出锅。
蒸蛋好了。她打开锅盖,蒸蛋表面光滑,没有气泡,像一块黄色的布丁。她用勺子轻轻碰了一下——颤巍巍的,熟了。她盛了一碗粥,把蒸蛋和菠菜放在托盘上,端上楼。
雪醒了,靠在床头。李武桐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把粥碗递过去。
“先吃粥。”她说。“然后吃蛋。然后吃菜。”
雪接过粥碗,喝了一口。这次粥煮得刚好,米粒烂了,稠稠的,有一点咸味。她喝完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蒸蛋。蒸蛋很嫩,入口即化。
“好吃吗?”李武桐问。
“嗯。”雪说。
李武桐嘴角弯了一下。她看着雪把蒸蛋吃完,把菠菜也吃了。碗空了,碟子空了。
“还要吗?”李武桐问。
雪摇了摇头。
李武桐把碗碟收走,端下楼。洗了碗,擦干手,又倒了一杯温水,端上去。
雪已经躺回去了。李武桐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她伸手摸了一下雪的额头——还是烫,但比早上好多了。
“你睡吧。”李武桐说。“我在这里。”
雪看着她,红色的瞳孔里有一点光。“不用。”
“我就坐着。”李武桐说。“不吵你。”
雪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窗外的鸟叫传进来,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李武桐坐在床边,看着雪的睡脸。雪睡着了,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一点,鼻子不太通,偶尔皱一下眉。嘴唇还是干的,起了一层薄皮。
李武桐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雪的肩膀。她的手指碰到雪的脖子,凉的。雪缩了一下,但没有醒。
李武桐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雪的脸,看了很久。雪的五官很精致,眉毛不浓不淡,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睡着的时候,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反而像一个小孩子——安静的、无害的、需要被保护的小孩子。
李武桐想起今天早上,她走进雪的房间,看到雪躺在床上,脸白白的,嘴唇干干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心动的那种漏拍,是害怕的那种。她害怕雪生病,害怕雪难受,害怕雪——像梦里那样,突然就不见了。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继续看着雪。
雪睡了一整个下午。
李武桐坐在床边,偶尔摸一下雪的额头。温度慢慢降下来了。第一次摸,还是烫。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温温的,不烫了。她的心慢慢放下来。
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色。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暗。李武桐没有开灯,坐在暗沉沉的房间里,看着雪。
雪醒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睁开眼,看到李武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消消乐的界面。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屏幕——她在看窗外,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
“几点了。”雪问。声音有点哑。
李武桐放下手机。“快六点了。”
雪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她伸手拉了一下。头发散着,几缕垂到脸上。她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你好点了吗?”李武桐问。她伸手摸了一下雪的额头——不烫了。又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比了一下。差不多。
“好了。”雪说。她掀开被子,要下床。
李武桐按住她的肩膀。“你干嘛?”
“做饭。”
“你生病了。”
“好了。”
“没好。”李武桐把她按回去。“你躺着。我做。”
雪看着她。“你会做?”
李武桐犹豫了一下。“……你教我。”
雪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下头。
两个人下楼。李武桐走在前面,雪走在后面。雪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脚步比平时慢一点。李武桐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雪。雪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扶手,脸色还有点白。
“你坐那儿。”李武桐指了指餐桌。“别进来。你教我,我动手。”
雪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李武桐从厨房里探出头。“做什么?”
“粥。”雪说。“中午的还有。”
“那是中午的。晚上吃新鲜的。”
雪想了想。“面。简单。”
李武桐从冰箱里拿出面条、鸡蛋、青菜、西红柿。“怎么做?”
“烧水。水开了下面。”
李武桐烧了一锅水。水开了,她把面条放进去。面条在锅里翻滚,白色的泡沫浮上来。她用筷子搅了一下。
“然后呢?”
“西红柿切块。青菜洗干净。鸡蛋打散。”
李武桐切西红柿。这次比上次好多了,切得大小差不多。鸡蛋打散,蛋液没有溅出来。青菜洗了两遍,沥干。
“水开了,面煮三分钟。然后放西红柿。再煮两分钟。放青菜。再煮一分钟。淋蛋液。关火。加盐。”
李武桐按照雪的步骤做。煮三分钟,放西红柿。煮两分钟,放青菜。煮一分钟,淋蛋液。关火。加盐。她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
面有点软了,煮太久了。西红柿切得太大块,青菜也有点烂。但味道——她尝了一口——还可以。咸淡刚好。
她把一碗面放在雪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她坐下来,看着雪。
雪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吃了。然后她又夹了一口。
“好吃吗?”李武桐问。
“嗯。”雪说。
李武桐嘴角弯了一下。她也开始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面。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橘黄色的,落在地板上。
李武桐吃到一半,停下来,看着雪。雪低着头,正在吃面。她的脸色比下午好了一点,嘴唇还是有点干,但眼睛有光了。红色的瞳孔在灯光下亮亮的。
“雪。”李武桐叫了一声。
雪抬起头。
“你以后不舒服要说。”李武桐说。“不要硬撑。”
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今天早上还在想着做早饭。”李武桐说。“你都发烧了。你就不怕晕在厨房里?”
“不会。”雪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
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李武桐看着她,心里那种堵着的感觉又回来了。她不知道雪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但雪好像从来不会照顾自己。生病了不说,累了不喊,冷了不加衣服。好像她的身体不是她的,只是一个工具。
“你以前生病了怎么办?”李武桐问。
雪停了一下。“扛着。”
“没有人照顾你?”
“不需要。”
李武桐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雪说过自己是孤儿。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生病了只能一个人扛着。
“现在有人了。”李武桐说。
雪抬起头,看着她。
李武桐低下头,继续吃面。她的脸有点热,心跳有点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但她说了,就不想收回来。
雪没有说话。她也低下头,继续吃。
两个人把面吃完了。李武桐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雪坐在餐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李武桐穿着那件浅黄色的外套,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袖子卷到胳膊肘。洗碗的时候,她的动作有点笨拙——碗拿不稳,差点滑掉;洗洁精放多了,泡沫溢出来。但她很认真。每一个碗都洗了两遍,用清水冲干净,放在架子上。
雪看着她,看了很久。
李武桐洗完了,擦干手,转过身。发现雪在看她,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雪站起来。“我去洗澡。”
“你还在生病。别洗了。”
“好了。”
“没好。”李武桐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雪的额头。不烫了,但比平时热一点。“你明天再洗。今天擦一下就行了。”
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武桐转身去倒了一盆热水,拿了一条毛巾,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过来。擦一下。”
雪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李武桐把毛巾在热水里浸湿,拧干,递给她。雪接过去,擦了脸,擦了脖子。然后她停下来,看着李武桐。
“后背……”李武桐说。“你自己够不着。”
雪没有动。
李武桐拿过毛巾,在热水里重新浸湿,拧干。“转过去。”
雪转过身,背对着她。李武桐把毛巾贴在雪的背上。雪抖了一下——毛巾太烫了。李武桐赶紧拿开,吹了吹,又贴上去。这一次,温度刚好。
她慢慢地擦。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肩膀。毛巾下面的皮肤很白,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脊柱一条线,微微凸起。李武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好了。”她说。
雪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耳朵——李武桐注意到,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谢谢。”雪说。
李武桐把毛巾放进盆里,端着盆站起来。“不用谢。”
她把水倒掉,把毛巾挂好。然后上楼。
雪跟在后面。两个人各自回房间。
李武桐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窗台上的绿萝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的另一边是雪的房间。雪应该也躺下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转今天的事。雪生病了。她给雪煮粥,煮面,擦背。雪说了两次“谢谢”。雪说“现在有人了”的时候,她没有否认。
李武桐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她抱着枕头,翻了个身。
隔壁,雪还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的身体还有点软,头有点晕,但已经不烧了。
她想起今天李武桐说的话——“现在有人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像是一个承诺。
雪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李武桐的手摸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不是额头上的温度,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闭上眼睛。
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连她自己都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