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生病痊愈后的第三天,天气转凉了。
清晨,她站在厨房里做早饭。法式吐司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黄油融化的香味弥漫开来。她翻了个面,金黄色的表皮上泛着油亮的光。李武桐还没下楼,李父已经坐在餐桌前看报纸了。一切和平时一样。
但雪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昨天出门买菜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对面的路边,引擎盖是凉的——停了很久。她没有减速,没有回头,走进超市,从后门出去,绕了一条远路回家。今天早上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她特意走到小区门口看了一眼——车还在。不是同一辆,但同样的型号,同样的黑色,连车牌号段都一样。
组织的人找到这里了。
雪把法式吐司盛出来,切成三角形,摆在白瓷盘里。旁边放几颗草莓——昨天买的,红的那盒。粥是红豆粥,加了糖。她端着托盘上楼,放在李武桐门口,敲了一下门,然后下楼。
李父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今天出门吗?家里鸡蛋好像不多了。”
雪想了想。“上午去。”
“外面好像有点凉,多穿点。”
“嗯。”
雪坐下来吃早餐。粥有点烫,她慢慢喝。脑子里在转刚才那个念头——出门。今天还要出门。但黑色轿车还在。她需要换一条路走,需要观察那个车里到底有几个人,需要知道他们是否已经确认了她住在这里。
吃完早餐,雪收拾碗筷。李武桐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洗好了碗,正在擦灶台。
“今天吃什么?”李武桐走到餐桌前,看到盘子里还剩两片法式吐司。
“给你留的。”雪说。
李武桐坐下来,拿起一片咬了一口。“你今天出门吗?”
“嗯。买菜。”
“我跟你去。”
雪转过身,看着她。“不用。外面冷。”
“我穿厚一点。”李武桐说。她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很认真。
雪看了她两秒。“好。”
两个人出门。李武桐穿着那件浅黄色的外套,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雪穿着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藏蓝色直筒裤,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出门之前,她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小区门口——黑色轿车还在。
她走在靠马路的一边,李武桐走在靠里的一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雪的脚步没有变慢,目光扫过那辆车——车窗贴了膜,看不到里面。她继续走,没有回头。
李武桐没有注意到那辆车。她走在雪旁边,看着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
“秋天了。”李武桐说。
“嗯。”
“你以前看过银杏吗?”
雪想了想。“没有。”
“等叶子全黄了,我们来看。”李武桐说。
雪没有说话。她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在算——从小区门口到超市,一共经过三个路口,两条巷子,一个公交站。今天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但明天可能会换地方。她需要换一条路回来。
超市里人不多。雪拿了鸡蛋、草莓、牛奶,又拿了一袋面粉和一包白糖。排队结账的时候,她透过超市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外面——那个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街对面,正在点烟。不是之前那个,是另一个。头发更长,脸上有疤。
雪移开目光,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超市。李武桐跟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饮料——她刚买的。
“回家吗?”李武桐问。
“嗯。”雪说。她没有走原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
李武桐愣了一下。“走错了吧?”
“近路。”雪说。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和电线。地上有一摊积水,雪跨过去,李武桐跟在后面。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雪拐进去,又拐出来,穿过一个小广场,走上一条更宽的马路。
李武桐跟在她后面,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在绕路?”
“没有。”雪说。
“你刚才从那边的巷子穿过来,又绕了一圈。”李武桐停下来。“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知道路?”
雪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李武桐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生气,是疑惑,还有一点点不安。
“你最近总是这样。”李武桐说。“出门时间不一样,回来的路不一样。有时候你站在窗户前面看外面,一看就是好久。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
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李武桐的声音小了一点。
“没有。”雪说。
李武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饮料瓶。“你上次也说没有。上上次也说没有。”
两个人站在路边,风吹过来,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们之间。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回家吧。菜要凉了。”
李武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头。
两个人继续走。雪还是走在靠马路的一边,李武桐走在靠里的一边。但这一次,李武桐走得很近,近到袖子几乎碰到了雪的袖子。雪没有躲,也没有让开。
回到家,雪把鸡蛋和牛奶放进冰箱,把草莓洗了,放在白瓷盘里。李武桐坐在餐桌前,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没有说话。
午饭是清炒时蔬、红烧鸡翅和番茄蛋花汤。雪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李父从书房出来了,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皱着。
“怎么了?”李武桐问。
“没事。”李父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公司的事。”
李武桐没有追问。三个人安静地吃饭。李父夹了一个鸡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突然停下来。
“这个鸡翅……”他看着雪。“你做的?”
“嗯。”雪说。
“好吃。”李父说。他又咬了一口。“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李武桐嘴角弯了一下。她夹了一个鸡翅,放在雪的碗里。“你也吃。”
雪低头看着碗里的鸡翅,顿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雪收拾碗筷。李武桐上楼,李父回到书房。厨房里只剩下雪一个人。她把碗碟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的。她洗着碗,脑子里在转今天的事——那辆黑色轿车,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那条巷子。她知道他们在确认她的位置。她不知道他们会等多久才行动。一天?一周?一个月?
她洗完了碗,擦干手,站在窗前。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风吹过来,叶子在地上打转。
她想起李武桐今天在街上说的话——“你最近总是这样。”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上次也说没有。上上次也说没有。”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李武桐不笨。她迟早会发现问题,迟早会追问。到时候她该怎么办?说实话?还是继续瞒着?
她不知道。
晚上,李武桐洗了澡,躺在床上。窗台上的绿萝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叶子垂下来,像一幅画。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的另一边是雪的房间。
她睡不着。
脑子里在转今天的事。雪绕路,雪站在窗户前面看外面,雪说“没有”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她知道雪在说谎。但她不知道雪为什么说谎。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了。她放下手机,躺回去。又翻了个身。
隔壁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从床边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到门口。然后门开了。
李武桐听到雪的房间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但她在听。脚步声停在她的门口。
没有敲门。只是站着。
李武桐盯着那扇门,心跳有点快。她等了十几秒,然后下床,走到门边,打开门。
雪站在门外。她穿着白色的长袖睡衣,头发散着,没有戴棒球帽,没有穿女仆装。走廊里的夜灯光线很暗,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她的红色瞳孔在暗处微微发亮。
“睡不着?”雪问。
“嗯。”李武桐说。“你呢?”
雪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来。
李武桐侧身让开。“进来吧。”
雪走进去。两个人在床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细细的一条。
沉默了很久。
李武桐先开口。“你最近怎么了?”
雪没有说话。
“你总是躲着我。”李武桐说。“吃饭的时候不坐我旁边,出门不让我跟着,跟你说话你只说‘嗯’和‘没有’。你到底怎么了?”
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你是不是不想待在这里了?”李武桐的声音小了一点。
“不是。”雪说。
“那是什么?”
雪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武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以前做过一些不好的事。”雪说。
李武桐看着她。“什么事?”
“不能告诉你。”雪说。“知道了对你不好。”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
雪没有回答。
李武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攥着被子,指节有点白。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我以前练武术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很厉害。全国比赛拿过奖。教练说我很有天赋,以后一定能进国家队。”
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然后有一天,他给我喝了一瓶水。说是特制的运动饮料。我喝了。”李武桐的声音开始发抖。“比赛的时候,我晕倒了。药检阳性。禁赛四年。所有人都说我是骗子。教练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说他很失望。”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后来我才知道,他收了别人的钱。那个人不想让我赢。他骗了我七年。七年。我以为他是我的第二个父亲。”
李武桐停下来,吸了吸鼻子。
“我把我自己关起来。不见人,不说话。我怕再相信一个人,又被骗。”
她转过头,看着雪。
“我都说了,该你说了。”
雪看着她,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波澜,是更深处的、她自己都看不清的东西。
“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你是不是要走?”李武桐的声音在抖。
雪沉默了很久。
“我可能……不能待在这里了。”她说。
李武桐猛地抬起头。“为什么?”
“有人会来找我。你会有危险。”
“什么人?”
“不能告诉你。”
“那你就跑?”李武桐的眼睛红了。“你又要跑?你答应过我不走的!”
雪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我不想走。”雪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李武桐愣了一下。
“我不想走。”雪又说了一遍。“但我不能让你有危险。”
李武桐抓住雪的手,抓得很紧。“我不怕危险。我怕你走了不回来。”
雪低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李武桐的手很暖,手指紧紧扣着她的手背,像是在抓一件快要失去的东西。
“你答应过我的。”李武桐说。“你说‘嗯’。你说‘不会’。你说‘好’。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雪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走。”她说。
李武桐看着她。“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说可能不能待在这里了?”
雪没有回答。
李武桐低下头,声音小了很多。“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不是。”
“那是什么?”
雪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怕连累你。”
“我不怕。”李武桐说。“我什么都不怕。我最怕的是你走了,我又一个人。”
雪抬起头,看着李武桐。李武桐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雪说。
李武桐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松开雪的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抓住雪的手——这次握得更紧了。
“你说到做到。”李武桐说。
“嗯。”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李武桐打了个哈欠。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放松了。她靠在床头,没有松手。
“你别走。”她说。
“不走。”雪说。
“你今晚睡这儿。”
雪看着她。
“你睡那边。”李武桐指了指床的另一边。“老规矩。不许过来。”
雪点了下头。
李武桐躺下来,面朝雪的方向。雪也躺下来,面朝天花板。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被子盖到肩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武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小,像是梦呓。
“雪。”
“嗯。”
“你以前做过什么,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现在会不会走。”
雪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不想走。”李武桐说。“那是你第一次说你想做什么。”
雪沉默了一会儿。
“嗯。”她说。
李武桐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手也慢慢松开了。她睡着了。
雪侧过头,看着李武桐的睡脸。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雪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天花板。她想起今天李武桐说的那些话——教练骗了她七年,把她的人生毁了。她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不说话。然后她遇到了雪。她开始下楼吃饭,开始出门,开始学做饭,开始给雪夹菜,开始说“你不要一个人扛”。
雪闭上眼睛。
她不能走。不是因为她答应过,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她不想让李武桐再回到那个黑暗的房间里。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落下来,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没有把它挖出来。
李父站在走廊里,没有进去。
他起来喝水的时候,路过雪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人。他走到李武桐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透过那条缝看到女儿躺在床上,雪坐在床边,两个人在说话。他没听清内容,但听到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
想了很多。
他知道雪有问题。从第一天就知道——那个女孩来历不明,出现在火灾和失窃案的新闻之后,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没有任何行李。他查过她的身份证,是真的。但一个人的身份证是真的,不代表她这个人没有问题。
但他也知道,女儿因为雪而改变。
一年多了。女儿不出门,不说话,不笑。他请了多少人来照顾她,都被吼走了。只有雪留下来了。只有雪能让女儿下楼吃饭,能让女儿说“谢谢”,能让女儿笑——虽然只是嘴角弯一下,但那是笑。
他的女儿离不开这个人。
李父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柿子树在风里晃。他想起了前妻——李武桐的母亲。她离开的时候说“待不下去了”,但他知道不是那个原因。她是记者,她要去查一些事情。她走的那天,眼睛里有光——那种找到了目标的光。他没有拦她。他知道拦不住。
但现在,他的女儿也需要一个人。不是他,不是她母亲,是雪。
他作为父亲,第一优先是女儿的安全。如果雪真的有麻烦,他需要知道是什么样的麻烦。他可以报警,可以搬家,可以做很多事。但他不能让女儿回到那个黑暗的房间里——那个没有阳光、没有声音、没有笑容的房间。
他决定:明天找雪谈一谈。
雪没有睡着……
李武桐睡着之后,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的脑子很清醒,没有一点睡意。
她在想今天的事。
那辆黑色轿车,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他们确认了她的位置。他们会等多久?一天?一周?一个月?他们不会直接冲进来——这里不是他们的地盘。他们会先观察,确认她住在这里,确认她和谁住在一起,确认她有没有武器,确认她有没有帮手。
然后他们会来。
不是警察,不是法律,是组织的规矩。逃跑的人要被“清理”。她假死了一次,他们不会允许她再跑掉第二次。
雪侧过头,看着李武桐的睡脸。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
雪不能让她卷入。如果组织的人知道李武桐和她的关系,李武桐也会有危险。他们会调查李武桐的背景,会知道李家曾经是地方豪强家族之一——以武术扬名,但并没有深入那个圈子。李家已经没落了,只有一个离婚的父亲和一个自闭的女儿。他们不会在乎。
雪需要做一个决定。
离开,是最简单的办法。她可以消失,换一个城市,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但李武桐会怎样?会回到以前那个样子吗?会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吗?她想到李武桐说的“我怕你走了不回来”,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留下,更危险。她需要面对组织,需要保护李武桐和李父。她一个人,没有帮手,没有武器,没有任何资源。但她了解组织——他们的做事方式、他们的弱点、他们的规矩。她知道怎么躲,怎么绕,怎么在夹缝中生存。
她不想离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否认它。她不想离开。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答应过,是因为——她舍不得李武桐。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落下来,像一颗种子。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没有把它挖出来。
她决定:留下。不离开。但要做好准备。
她会更加小心。出门会换不同的路线,会注意身后有没有人跟着,会检查门窗。她会观察组织的一举一动,判断他们什么时候行动。她会在危险来临之前做好准备——不是逃跑,是保护。
如果组织的人真的来了……她会处理。不会让李武桐知道。
雪侧过身,面朝李武桐的方向。中间那个拳头的距离还在。她没有越过去。她看着李武桐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李父在书房里等雪。
雪送完早餐,下楼的时候,李父从书房探出头。“雪,你过来一下。”
雪走过去。李父关上门。
“坐。”李父指了指椅子。
雪坐下来。李父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转了两下,放下。
“我不跟你绕弯子。”李父说。“你是不是有麻烦?”
雪看着他,没有说话。
“昨天你在小区门口看了一辆黑色轿车。出门绕路。晚上不睡觉,站在窗户前面。”李父说。“我年纪大了,但眼睛没花。”
雪沉默了一会儿。“是。”
“什么样的麻烦?”
“不能告诉您。”
李父看着她,没有生气。“为什么?”
“知道了对您不好。”
李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我只问你一件事。”他说。“你会不会伤害我女儿?”
“不会。”雪说。
“你确定?”
“确定。”
李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他说。“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雪等着。
“如果真的有危险,你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要一个人扛。”李父的声音有点哑。“那孩子好不容易才开始笑,好不容易才开始下楼吃饭,好不容易才愿意出门。我不能让她再回到以前那个样子。”
雪看着他,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我答应您。”雪说。
李父松了一口气。他笑了一下,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那就好。”他说。“你需要什么,跟我说。钱,车,人——我认识一些人,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能帮上忙。”
雪摇了摇头。“不需要。您照顾好她就行。”
“那是当然。”李父说。
雪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您。”她说。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李父坐在书桌后面,看着关上的门。他拿起笔,又转了两下,然后放下。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柿子树在风里晃。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在院子里练武术的样子。扎着马步,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拳一拳地打在沙袋上。那时候的她,眼睛里有光。
现在她的眼睛里也有光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雪。
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中午,雪在厨房做饭。李武桐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鸡肉切成块。
“今天做什么?”李武桐问。
“咖喱。”雪说。
“又是咖喱?”
“你不喜欢?”
“喜欢。”李武桐说。“你做的都喜欢。”
雪没有抬头。她把鸡肉放进锅里,翻炒,加料酒、酱油、糖,加水,盖上锅盖。
“你教我。”李武桐说。
“上次教过了。”
“忘了。再教一次。”
雪看了她一眼,把锅铲递给她。“翻炒。不要停。”
李武桐接过锅铲,开始翻炒。鸡肉在锅里翻滚,酱汁溅出来一点,溅到她的手背上。她没有缩手,继续翻炒。
“可以了。加水。”雪说。
李武桐加了一杯水,盖上锅盖。
“然后呢?”
“等。二十分钟。”
李武桐站在灶台前,盯着锅盖。蒸汽从缝隙里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雪站在她旁边,没有走开。
“雪。”李武桐叫了一声。
“嗯。”
“你昨晚说不想走。”
雪没有说话。
“那是你第一次说你想做什么。”李武桐说。“你以前从来不说你想做什么。你只是做。做饭,收拾,洗衣服。你不说你想吃这个,你想去那里,你想做这个。你什么都不说。”
雪看着她。
“我想知道你想做什么。”李武桐说。“不是你应该做什么,是你想做什么。”
雪沉默了很久。
“我想留下来。”她说。
李武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就留下来。”
咖喱煮好了。李武桐把火关掉,打开锅盖,咖喱的香味涌出来。她盛了一碗饭,浇上咖喱,端到餐桌上。
李父已经坐下来了,面前放着一杯茶。他看了看那盘咖喱,又看了看雪。
“今天是她做的。”雪说。
李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得尝尝。”
李武桐坐下来,夹了一块鸡肉,吃了一口。“好吃。”她说。她夹了一块鸡肉,放在雪的碗里。“你尝尝。”
雪夹起来,吃了。“嗯。”
李父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好吃。比上次的还好。”
李武桐嘴角弯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三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窗外,院子里的柿子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
下午,雪出门扔垃圾。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她站在垃圾桶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个位置空了,地上没有轮胎印,像是从来没有停过车。
她没有松一口气。她知道,他们不会走。只是换了一个地方。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扇铁门。门是李父去年换的,加了一把新锁。锁很结实,但挡不住真正想进来的人。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叶子已经开始掉了。地上有几片黄叶,踩上去沙沙响。
她站在树下,抬起头。柿子还是青的,硬硬的,挂在枝头,要再过一个月才能熟。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屋子。
李武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垃圾扔了?”
“嗯。”
“过来坐。”李武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雪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大。李武桐没有在看,她低着头玩消消乐。雪也没有在看,她看着窗外的院子。
“你明天出门吗?”李武桐问。
“嗯。买菜。”
“我跟你去。”
雪转过头,看着她。
“别说不。”李武桐说。“你答应过我的。不说谎。”
雪沉默了一会儿。“好。”
李武桐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玩消消乐。
雪看着她的侧脸。金色的头发垂在耳边,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消消乐的方块一排一排地消失。
“过了吗?”雪问。
“过了。”李武桐说。“一千三百五十关了。”
“厉害。”
李武桐抬起头,看着她。“你也会夸人了?”
雪没有说话。
李武桐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玩。
窗外,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板上,斑斑驳驳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柿子的涩味。
雪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她的身体放松了一点——不是完全放松,是那种“暂时安全”的放松。她知道危险还在,但她不想让李武桐看出来。
“雪。”李武桐叫了一声。
“嗯。”
“你会一直在吗?”
雪转过头,看着李武桐。李武桐没有抬头,还在玩消消乐。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会。”雪说。
李武桐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滑。
“嗯。”她说。
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但雪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