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发现,最近几天,她出门的次数变多了。
不是她想多出去,是那些人来得更频繁了。有时候是早上,她去超市买菜,身后会多一个影子。有时候是下午,她去扔垃圾,巷口会多一辆没见过的车。有时候是晚上,她坐在窗边,能看到院墙外面有手机的光在晃。
她开始在心里排班。早上出门走东边的路,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男人会在第二个路口出现。下午走西边的路,那辆白色轿车会停在公交站旁边。夜里如果有人靠近院墙,她会从后门出去,三分钟之内把人带走,不会留下痕迹。
今天早上,她照常六点醒来。隔壁很安静,李武桐还在睡。她穿好女仆装,下楼,做早饭。今天是红豆粥和厚蛋烧,草莓切好了摆在白瓷盘里。她端着托盘上楼,放在李武桐门口,敲了一下门,然后下楼。
李父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手里拿着报纸。看到她下来,他放下报纸,笑了一下。
“早。”
“早。”
雪走进厨房,把自己的早餐端出来——一碗白粥,一碟酱菜。她坐在李父对面,安静地吃。
“今天出门吗?”李父问。
“嗯。买菜。”
“鸡蛋还有吗?”
“有。草莓没了。”
李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眼睛从报纸上方看了雪一眼。雪低着头喝粥,没有注意到。
楼上传来脚步声。李武桐下楼了,穿着那件浅黄色的外套,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看到面前的红豆粥和厚蛋烧,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有厚蛋烧。”
“嗯。”雪说。
李武桐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红豆煮烂了,甜丝丝的。她吃了一口厚蛋烧,抬起头看着雪。
“你今天出门吗?”
“嗯。买菜。”
“我跟你去。”
雪看了她一眼。“今天不用。”
“为什么?”
“就买草莓。很快回来。”
李武桐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她吃得比平时慢,像是在拖时间。雪吃完了自己那碗粥,站起来收拾碗筷。李武桐把最后一口厚蛋烧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雪点了下头,走到玄关换鞋。
推开门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李武桐跟过来,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一颗草莓。
“给你。”她把草莓递过来。“路上吃。”
雪接过草莓,看了她一眼,然后放进嘴里,走了出去。
风比昨天大了。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雪走在路上,穿着深灰色的针织开衫,藏蓝色直筒裤,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她嘴里还含着那颗草莓,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她没有走平时那条路。今天早上她在窗口看到了那辆白色轿车——停在公交站旁边,和昨天同一个位置。所以她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有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很轻。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不是路人。路人的脚步声是随意的、没有节奏的。这个脚步声是刻意的、放轻的、但还是在石板路上留下了痕迹的。她继续走,没有回头。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突然拐弯,闪进了一条更窄的岔路。
身后的脚步声加速了。
雪靠在墙上,等那个人跟过来。几秒后,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男人出现在岔路口。他看到她靠在墙上,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往口袋里摸。雪没有给他机会。她上前一步,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翻,把他整个人带过来,肩膀撞在墙上。闷响一声。他的手从口袋里滑出来——没有刀,只有一个黑色的对讲机。
“谁让你来的。”雪的声音很轻。
那个人咬着牙,没有说话。雪把他的手臂又拧了一下,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他的脸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呼吸急促。
“说。”
“你……你跑不掉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上面已经知道了……你还在……他们很快就会来……”
雪看着他,红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组织已经确认了她还活着。如果放他回去,他会把李家的地址、李武桐的长相、李父的作息全都报上去。到那时候,来的就不只是跟踪者了。
雪的手从他手腕上松开。
那个人愣了一下,以为她要放他走。他撑着墙想站起来——然后雪的手扣住了他的喉咙。
不是掐,是扣。拇指和食指卡在颈动脉的位置,精准得像是量过尺寸。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开,想喊却发不出声音。雪的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头顶,往墙上一带。闷响一声,很轻,像是有人把书合上。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
雪松开手,让他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没有血,没有挣扎,衣服没有乱。她蹲下来,从他的口袋里摸出那个黑色对讲机,放进自己口袋。然后检查了一下他的外套——深蓝色,看不出脏。她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把他的头靠在墙上,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打盹。
她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出巷子。
组织的人会来收走的。她知道。他们不会让尸体留在街上。她不用担心被发现,她只担心李武桐会等她太久。
走到巷口,她把草莓的最后一点甜味咽下去。手背上那道伤口又开始渗血了,她用纸巾按了一下,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往超市走去。。
超市里人不多。雪拿了草莓、鸡蛋、牛奶,又拿了一袋面粉和一包白糖。排队结账的时候,她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外面——白色轿车还停在公交站旁边,但里面没有人。她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超市。她没有走原路,绕了一条远路回家。绕路的时候,她检查了一下自己右手的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渗了一点血。她用纸巾按了一下,血止住了。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李武桐。
李武桐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黄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在看,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雪走过去,站到她面前。
李武桐抬起头,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你回来了。”
“你怎么出来了?”
“等你。”李武桐说。“你去太久了。”
雪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她把手里的袋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然后想起来右手手背上有伤口。她把右手插进口袋里,用左手帮李武桐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轻。
“回家。”她说。
李武桐嘴角弯了一下,跟在她旁边,一起往家走。风很大,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们肩膀上。雪走在靠马路的一边,李武桐走在靠里的一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走了几步,李武桐突然拉过她的右手。
雪的手僵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李武桐低头看着她的手背。那道伤口不大,但因为在手背上,很明显。血已经止了,但边缘还有一点干了的血迹。
“没事。蹭了一下。”
“蹭哪了?”
“门。”
李武桐抬起头,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雪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心疼,是别的什么,很深。
“你骗我。”李武桐说。
雪没有说话。
李武桐没有松开她的手。她拉着雪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回家。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雪的手被李武桐握着,暖暖的,伤口也不疼了。
回到家,李武桐没有上楼。她拉着雪走进厨房,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塑料盒——碘伏、棉签、创可贴。雪站在旁边,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手伸出来。”李武桐说。
雪把手伸过去。李武桐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伤口上。凉凉的,有点刺疼。雪没有缩手。李武桐涂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疼吗?”她问。
“不疼。”
李武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涂。涂完碘伏,她撕开一个创可贴,贴在伤口上。贴得很平整,边角都按好了。
“好了。”她说。然后她把碘伏和棉签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雪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创可贴。不是她贴的那种歪歪扭扭的,是整整齐齐的,边角都服帖地贴在皮肤上。
“谢谢。”雪说。
李武桐没有回答。她把抽屉关上,转过身,看着雪。
“你以后小心点。”她说。
雪看着她,点了下头。
李武桐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拿出草莓,洗了,放在白瓷盘里。然后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一颗草莓吃了。
“过来吃。”她说。
雪走过去,坐下来,也拿了一颗。草莓很甜。
中午,李父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雪在厨房做饭,李武桐站在旁边看。和平常一样。但他注意到,李武桐的手一直放在雪的手背上——不是握着,就是放着,手指轻轻搭在上面。
他假装没看到,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报纸。
“今天吃什么?”他问。
“红烧鱼。”雪说。“还有青菜。”
“好。”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李父从报纸上方看了一眼——李武桐正在帮雪递调料,雪接过来说了一声“嗯”,李武桐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吃饭的时候,李武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雪的碗里。
“你吃。”她说。
雪夹起来,吃了。李父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这鱼新鲜。”
“早上买的。”雪说。
李父又夹了一块,看了雪一眼。她的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不是她平时贴的那种,是带花纹的,浅黄色的,上面有小草莓图案。李父没见过这种创可贴。他看了一眼女儿,女儿的手边放着那盒创可贴。他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雪收拾碗筷。李父没有回书房,坐在餐桌前喝茶。李武桐也没有上楼,坐在旁边玩手机。
“小桐。”李父叫了一声。
“嗯。”
“你最近好像不怎么玩消消乐了。”
李武桐的手指停了一下。“玩。少了一点。”
“那你在做什么?”
李武桐想了想。“看院子。看树。”
李父笑了一下。“那棵树有什么好看的?”
“叶子黄了。”李武桐说。“快掉了。”
李父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风吹过来,又有几片飘下来。
“是啊。”他说。“快掉了。”
雪洗完了碗,擦干手,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看到李父和李武桐坐在餐桌前,一个喝茶,一个玩手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我上楼了。”雪说。
李武桐抬起头。“等一下。陪我去院子里坐坐。”
雪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院子里,风比早上小了一点。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李武桐坐在长椅上,雪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柿子树在头顶沙沙响,叶子从树枝上飘下来,落在她们脚边。李武桐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
“你知道柿子什么时候熟吗?”她问。
“再过一阵子。”雪说。
“熟了你帮我摘。”
“好。”
李武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去,放在雪的手旁边。没有握住,就是放着。雪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之间隔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风吹过来,李武桐缩了一下脖子。雪站起来,把自己的针织开衫脱下来,披在李武桐身上。
“你不冷?”李武桐问。
“不冷。”
李武桐把开衫裹紧了一点。开衫上有雪的味道——很淡,说不清是什么。她把脸埋进领口里,吸了一口气。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她问。
雪看着她。“不累。”
“你骗我。”
雪没有说话。李武桐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你累的话,就休息一下。”她说。“不用每天都出去。家里东西够吃。”
雪沉默了一会儿。“嗯。”
李武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也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着天空。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风吹过来,叶子飘落。谁都没有说话。
下午,雪在房间里整理东西。她把那个黑色对讲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对讲机很小,没有品牌标识,只有一个编号——037。她盯着那个编号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抽屉里。
楼下有门铃声。她走到窗边,往下看——是一个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李父去开门了,签收了快递。雪回到桌前,继续整理。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咚咚。”
雪走过去开门。李武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是热牛奶。
“给你的。”她把杯子递过来。“喝完了把杯子还我。”
雪接过杯子,李武桐转身走了。雪站在门口,看着那杯热牛奶。牛奶上面有一层薄薄的奶皮,她吹了一下,喝了一口。温的,甜的——加了糖。她站在那里,把整杯牛奶喝完了。
然后她拿着空杯子下楼。李武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手机,看到她下来,伸出手。
“杯子。”
雪把杯子递过去。李武桐接过去,放在茶几上,继续玩手机。
雪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她听到李武桐的声音。
“雪。”
她停下来,回头。
“晚上早点睡。”李武桐没有抬头,还在看手机。“不要老站在窗户前面看外面。”
雪看着她,点了下头。“好。”
晚上,雪躺在床上,没有睡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听着隔壁的声音——李武桐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已经睡着了。
她想起今天早上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男人说的话。“上面已经知道了……你藏在这里……他们很快就会来……”
她知道他们不会很快来。他们会先观察,确认她的位置,确认她身边的人,确认她有没有帮手。然后他们会派更多的人来。不是跟踪,是直接动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的另一边是李武桐的房间。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意。脑子里在转很多事——明天要走哪条路,要不要换一家超市,院子里那把刀的位置是不是应该换个地方。
隔壁的呼吸声突然变了。不是醒了,是翻了个身。雪听到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安静了。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李武桐没有醒,才慢慢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雪下楼的时候,发现厨房里有人。李武桐站在灶台前,穿着那条太大的围裙,正在煮粥。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早。”她说。“今天我做。”
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李武桐的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有几缕垂到脸侧。她拿着勺子搅粥,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你几点起的?”雪问。
“刚起。”李武桐说。“你不是说今天不用出去吗?那我做早饭。你去坐着。”
雪没有坐。她走过去,站在李武桐旁边,看了一眼锅里的粥——小米粥,加了红枣,水放多了,有点稀。
“水多了。”雪说。
“我知道。”李武桐说。“下次少放点。”
雪没有说话。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打在碗里,开始做厚蛋烧。李武桐在旁边煮粥,两个人在厨房里各忙各的。锅铲碰锅沿的声音,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
李父下楼的时候,看到她们两个在厨房里并肩站着,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报纸。
早饭端上桌。小米粥(有点稀)、厚蛋烧(雪做的)、酱菜(李武桐切的,大小不一)、草莓(雪切的,整整齐齐)。李父喝了一口粥,点了点头。
“今天的粥有进步。”
“真的?”李武桐看着他。
“真的。比上次好。”
李武桐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雪也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吃完饭,雪收拾碗筷。李武桐上楼换衣服。李父坐在餐桌前,看着报纸。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报纸,看着雪。
“雪。”
“嗯。”
“你手背上的伤,好点了吗?”
雪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创可贴——浅黄色的,有小草莓图案。“好了。”
李父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站起来,拿起报纸,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创可贴,”他说,“是小桐给你贴的?”
雪看着他。“嗯。”
李父笑了一下。“她小时候摔破了膝盖,我给她贴创可贴,她嫌我贴得不好看,自己撕了重贴。贴得歪歪扭扭的,但她说‘这样就行’。”
他停了一下。
“她给你贴得很好。”
然后他走了。
雪站在厨房里,看着手上的创可贴。小草莓图案,边角整整齐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洗碗。
晚上,李武桐洗了澡,躺在床上。窗台上的绿萝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叶子垂下来,像一幅画。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的另一边是雪的房间。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在转今天的事。雪手背上的伤口,雪说“蹭了一下”,雪的眼睛没有看她。她知道雪在说谎。但她不想追问。她只是给雪贴了创可贴,给雪倒了牛奶,给雪做了粥——即使水放多了。她想让雪知道,不管她在外面做什么,家里有人在等她。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了。她下床,走到桌前,拿起一张便签,写了一行字。然后她端着杯子——晚上倒的水,没喝完——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她走到雪的房间门口,把便签贴在门上,把杯子放在地上。然后她转身,回房间,躺下来。
隔壁,雪还没有睡。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然后脚步声远去了。她等了一会儿,下床,走到门口,打开门。
地上放着一杯水。门上贴着一张便签。
她撕下便签,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雪站在门口,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
她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之前那些便签——“很好吃”“蛋包饭很好吃,谢谢。那个笑脸,我很喜欢。虽然画歪了。”她把这张新的便签夹在后面,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然后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想起李武桐今天说的话——“你累的话,就休息一下。”想起李武桐给她贴创可贴的时候,低着头,很认真,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想起李武桐站在厨房里煮粥,围裙太大了,肩带滑下来,她时不时要拉一下。
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
小馄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的另一边是李武桐的房间。她听着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然后她也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