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发现,最近几天,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跟踪者——那些人还在,但她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每天出门,走不同的路,在不同的巷子里处理掉不同的人。他们的脸在变,衣服在变,车牌在变,但目的没有变。她不关心他们是谁,只关心他们有没有靠近那栋房子。
不一样的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像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很淡,闻不到,但能感觉到。有时候她在厨房切菜,会突然停下来,看向窗外。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柿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时候她在院子里收衣服,会突然回头,看向院墙外面的方向。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
有人在看她。不是跟踪者的那种盯梢——那些人的目光她太熟悉了,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这个目光不一样,更轻,更远,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几乎没有痕迹。但她还是感觉到了。
今天早上,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门口的方向。那辆白色轿车又来了,停在公交站旁边,和昨天同一个位置。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
李武桐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放着一碗粥,还没开始吃。她抬起头,看到雪从楼梯上下来。
“你今天出门吗?”
“嗯。”
“我跟你去。”
雪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李武桐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但没有追问。她低下头,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李父从报纸后面探出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雪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雪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粥碗。今天是白粥,配酱菜和厚蛋烧。她喝了一口,抬起头,看到李武桐正看着她。
“怎么了?”雪问。
“你黑眼圈好重。”李武桐说。“昨晚没睡好?”
“睡了。”
“骗人。”
雪没有说话。李武桐放下勺子,站起来,走到雪面前。她弯下腰,凑近看雪的眼睛。雪没有躲。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雪能看到李武桐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眼睛里有红血丝。”李武桐说。“你昨晚肯定没睡好。”
雪看着她,没有说话。李武桐站直了身体,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继续喝粥。
“今天少出去一趟。”她说。“家里东西够吃。”
李父又探出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雪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嗯。”
吃完早饭,雪收拾碗筷。李武桐没有上楼,坐在餐桌前玩手机。消消乐的音乐叮叮咚咚地响。李父端着茶杯走进书房,关上门。
雪洗完碗,擦干手,站在厨房里。她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柿子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她停下来。身后的客厅里,消消乐的音乐还在响。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只是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上楼。
李武桐玩了两关消消乐,抬起头,发现雪不在客厅了。她看了一眼楼梯方向,站起来,上楼。
她想问雪中午想吃什么。走到雪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她伸手正要敲门,手指停住了。
雪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桌上摊着一个黑色的小本子,她正在往上面写什么。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李武桐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着那个背影。雪写得很快,写了几行,然后停下来,翻了一页。
李武桐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但她看到雪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然后雪把本子合上,拉开抽屉,放进去,关上。
李武桐退后一步,轻轻走开,回到自己房间。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有点快。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到了雪在写东西,只是看到了那个黑色的小本子。但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又像是很想看。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又放下。脑子里在转那个画面——雪坐在桌前,背对着门,低着头写东西。那个本子不大,黑色封面,边角有点卷。她见过那个本子,雪有时候会从口袋里拿出来写,写完就放回去。她以前没在意过。
但现在她在意了。
下午,雪出门了。
李武桐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远。风很大,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身上。她没有进去,一直看着雪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然后她转身,下楼。
李父在书房里,门关着。李武桐走到雪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关着,但她知道没有锁。她伸手,推开门。
房间里很整齐。被子叠好了,枕头放好了,桌上放着一杯水。她走进去,站在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她低头看着那个抽屉——雪把本子放进去的那个抽屉。
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她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拉开抽屉。
抽屉里很整齐。几支笔,一沓白纸,一个黑色的小本子。她拿起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她的名字。
“李武桐,女,21岁。”
她愣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喜好:草莓 ✓。禁忌:敲门会触发‘滚开’反应。有效接触方式:不回应,不追问,不期待。放置物品后可离开。”
这是雪来李家第一天写的。字迹工整,像印刷体。她看着那些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疼,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她继续翻。后面几页记录了每天的饮食和状态。
“早餐:厚蛋烧、草莓、红豆粥——全部吃完。”
“午餐:咖喱饭——全部吃完。”
“晚餐:炖牛肉、米饭、萝卜汤——全部吃完。”
每一页都写得很仔细,像在记录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手指在页边轻轻摩挲,心跳越来越快。
翻到中间,里面夹着东西。她把那张纸抽出来——是她写的第一张便签。“很好吃。”字很小,歪歪扭扭的,因为她不习惯写字。她看着那张便签,脸慢慢红了。
翻过去,是第二张。“蛋包饭很好吃,谢谢。那个笑脸,我很喜欢。虽然画歪了。”她记得这张。她写的时候手在抖,写完脸就红了。现在看到它夹在这里,脸又红了。
翻过去,是第三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她前几天写的。她把便签贴在雪的门上,雪收走了,夹在这里。
雪把这些都夹在本子里。每一张都夹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折痕。像是很珍惜它们。
李武桐拿着本子,站在那里。她的脸很烫,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害羞,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看到了心里最软的地方,但那个看的人不是别人,是雪。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后翻。
最后几页是空白的。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上面画着一张图。不是画图——是地图。横线、竖线、斜线,标记了路和方向。她看了几秒,认出了几个标记——超市、菜市场、小区门口。地图的中间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北厂。”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雪从来没有提过。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关好。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床边。脸还是烫的。她用手背贴了一下脸颊,烫的。
她想起本子上那些字——“全部吃完。”“很好吃。”“那个笑脸,我很喜欢。”雪把这些都记下来了。每天吃什么,吃了多少,心情好不好。连她写的歪歪扭扭的便签都夹得好好的。
她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还是很快。但嘴角是弯的。
雪回来的时候,李武桐正在厨房里洗草莓。她听到门响,没有回头。
“回来了?”
“嗯。”
雪走进厨房,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李武桐把洗好的草莓放在盘子里,转过身,看着雪。
“你去了好久。”
“排队的人多。”
李武桐看着她,没有追问。她拿起一颗草莓,递过去。“吃。”
雪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
李武桐也拿了一颗,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吃草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李武桐看着雪的侧脸——她的头发有点乱,被风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比早上更深了。手背上又贴了一块创可贴——不是她贴的那种,是雪自己贴的,歪歪扭扭的。
“你的手怎么了?”李武桐问。
“蹭了一下。”
“蹭哪了?”
“墙角。”
李武桐没有说话。她把草莓的蒂扔进垃圾桶,走过去,拉过雪的手。她低头看着那块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的,边角翘起来。她把它撕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贴上去。贴得很平整,边角都按好了。
“好了。”她说。
雪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创可贴——浅黄色的,有小草莓图案。
“谢谢。”雪说。
李武桐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洗草莓。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晚上,李武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字——“全部吃完。”“很好吃。”“北厂。”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的另一边是雪的房间。那边很安静,雪可能已经睡了。
她想起今天下午翻开那个本子的时候,心跳很快,脸很烫。她想起雪写的那些字,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很认真。她想起雪把她的便签夹在本子里,整整齐齐,边角没有折痕。
雪把这些都留着。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了。她下床,走到桌前,拿起一张便签,写了一行字。然后她走出房间,走到雪的门前。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把便签贴在门上,转身回房间。
躺下来,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隔壁的门开了。很轻的声音。然后是纸张被撕下来的声音。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嘴角弯了一下。
隔壁,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便签。上面写着:“明天早上吃小馄饨。”
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翻开最后一页。她把便签夹在地图后面,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事——她去了北厂。不是去办事,是去看。那个地方还在,和她记忆中一样。破败的厂房,碎水泥的地面,墙上的涂鸦。她站在那片空地上,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来了。买了菜,洗了草莓,站在厨房里和李武桐一起吃。李武桐给她贴了创可贴,写了便签,说明天早上要吃小馄饨。
她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做小馄饨。
第二天早上,雪比平时起得更早。
天还没亮,她穿好女仆装,下楼。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她从冰箱里拿出肉馅和馄饨皮——昨晚睡前准备好的。她站在案板前,开始包馄饨。肉馅是猪肉虾仁的,加了姜末和葱花。她用筷子挑起一小团馅,放在馄饨皮中间,对折,捏紧,两边一拧。一个馄饨就好了。动作很快,很熟练。
包了二十个,够三个人吃。她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下馄饨。馄饨在沸水里翻滚,皮变得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馅料。她拿出三个碗,在碗底放上紫菜、虾皮、葱花、一点点盐和香油。馄饨煮好了,连汤带馄饨舀进碗里,热汤冲开紫菜和虾皮,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李父下楼的时候,雪正在摆盘。他闻到香味,吸了吸鼻子。
“馄饨?”
“嗯。”
李父坐下来,看着面前那碗馄饨,笑了一下。“小桐昨天说想吃馄饨?”
雪正在包第二笼——给自己留的。“嗯。”
李父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楼上传来脚步声。李武桐下楼了,穿着那件浅黄色的外套,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看到面前的小馄饨,嘴角弯了一下。
“你真的做了。”
“嗯。”
李武桐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皮很滑,馅很鲜,虾仁脆脆的。她又舀了一个。
“好吃。”她说。
李父看着她,笑了一下。“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李武桐没有理他,继续吃。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雪。
“你今天出门吗?”
雪犹豫了一下。“嗯。买菜。”
“草莓没了?”
“嗯。”
“那你早点回来。”
“好。”
李武桐低下头,继续吃。雪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喝自己碗里的汤。
上午,雪出门了。
她走的时候,李武桐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远。风很大,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身上。她没有进去,一直看着雪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她转身,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柿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掉。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色的。
她想起那个本子里夹着的便签,想起那些字——“全部吃完。”“很好吃。”“那个笑脸,我很喜欢。”她的脸又烫了一下。
她想起最后一页的那张地图。北厂。那是什么地方?雪为什么要画那个?
她不知道。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窗外的风停了,柿子树安静下来。李武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她犹豫了一下,打开地图,输入“北厂”。搜索结果显示了一个位置——城市的北边,一片废弃的工厂区。离这里不算远。
她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转那张地图……北厂……
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