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的门厅很安静。
午休时间还没结束,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被地面吞掉大半,只剩下模糊的闷响。林鹿溪站在门厅的仪容镜前,第一次看清了这具身体的样貌。
镜子里的人很瘦。不是那种健康的清瘦,是长期营养跟不上的干瘦。锁骨凸出,手腕细得像能一把攥断。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膀处多出一截余量,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扎在脑后,碎发从鬓角散下来,发尾分叉。嘴唇上的血痂是暗红色的,衬得整张脸更苍白。
只有眼睛还算有神。杏眼,瞳仁颜色很浅,在镜子里和自己的目光撞上时,林鹿溪愣了一下。
这是她的脸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嘴角的血痂,刺痛让她皱起眉。指尖沾了一点点干涸的血屑,她在校服裙摆上蹭掉。然后她注意到镜子里自己手臂内侧——袖口滑上去,露出一截淤青的边缘。
林鹿溪把袖口拉好,转身往楼梯走。
上到三楼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下来。高二三班的后门关着,门框上那道被她撞出来的痕迹还在,门板卡不进门框,留了一条拇指宽的缝隙。从缝隙里望进去,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被推到四周,中间清出一片空地准备下午的布置。
讲台边缘有一小片暗色。她磕破嘴唇时滴落的血。
林鹿溪移开视线,推门进去。
教室后排的角落里堆着二十几张铁质课桌,是上午同学们推过去的。她需要把它们一张一张搬到教室中间,摆成指定的位置。班长周婷早上在群里发过一张示意图,用红线标出了每张桌子的坐标,精确得像是要摆兵马俑。
林鹿溪走到那堆课桌前,伸手抓住第一张的桌沿。
铁质桌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拖了不到两米,胳膊就开始发抖。这具身体的力气比她想象中还要小,肌肉像被抽空了一样,使不上劲。桌腿卡在地板接缝处,她拽了两下没拽动,掌心被铁皮边缘硌出一道白印。
她换了只手,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桌子动了。惯性带着她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撞上另一张课桌的边角。钝痛从腰椎炸开,她咬着牙没出声,把桌子拖到指定位置放下。弯腰去搬第二张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把校服衬衫洇湿了一小片。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搬到第五张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双手撑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手掌心磨红了,有一处破了皮,露出粉色的新肉。她把掌心翻过来看了看,在裙子上擦了一把,继续搬。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铁质桌腿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林鹿溪想起前世。她在那座城市租住的出租屋,搬家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搬行李上楼。五楼,没有电梯,她把行李箱一级一级台阶拖上去,拖到三楼的时候坐在台阶上哭了五分钟,然后擦干眼泪继续拖。那时候她想,至少房东没有涨她房租。
现在她连房租都不需要想了。因为她连家都没有。
第六张桌子拖到一半的时候,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林鹿溪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门口的人站在那里看着她。不是沈令仪,因为她的气场不是这样的。这个人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打量物件的漫不经心。
“林鹿溪。”
是班长的声音,周婷。
林鹿溪直起腰,转过头。周婷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她长得不算漂亮,但收拾得很精致,头发编成时下流行的那种松松的麻花辫,校服裙摆改短了两寸。她看着林鹿溪,目光从她脸上的血痂扫到被磨红的手掌,没有做任何停留。
“那边那堆也要搬。”
周婷用下巴点了点教室另一个角落。
“评比提前了,第三节课之前要全部摆好。”
那里还堆着十几张桌子。
林鹿溪看了看那堆桌子,又看了看周婷。
“我一个人?”
周婷正在手机上打字,闻言抬起头,像是不太理解她在问什么。
“你不是一直负责搬桌椅的吗?”
语气理所当然,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带着一点困惑。她不是在刁难林鹿溪,她是真的认为这件事就该林鹿溪做。
因为一直都是林鹿溪做。
林鹿溪看了她两秒,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那堆桌子。
周婷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
搬到第十三张的时候,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一瞬。有人从后门走进来。
林鹿溪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了。空气里多了一种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冷调的,像冬青树叶揉碎后的清苦。她的后背绷紧了。
那个人站在教室后方,没有动。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脚步声响起,往后门方向去了。门板被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鹿溪缓缓呼出一口气。她松开抓着的桌沿,掌心在裙子上蹭了蹭,蹭掉手心的汗。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不由自主地走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沈令仪的座位。
桌面干净得过分。没有贴贴纸,没有涂鸦,没有立着的课本。只有一支黑色中性笔放在桌角,笔帽盖得端端正正。抽屉里有一本笔记本,封面是纯灰色的,没有任何字。林鹿溪没有碰它,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窗外能看到操场。午休快结束了,操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远远传来。
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教室,也可以看到窗外。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会被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
林鹿溪收回视线,回到那堆桌子前。
第十四张。第十五张。第十六张。
搬完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臂已经抖得拿不稳东西了。她把桌子摆正,直起腰,后背的衬衫完全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手掌心的破皮处渗出血丝,和铁锈混在一起,脏兮兮的。
她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干净。
教室里又安静了。所有人还没来,只有她一个人站在摆得整整齐齐的课桌中间。窗外的光线开始偏西,在地板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着。
林鹿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磨破的掌心,新旧交叠的淤青,细得像能折断的手腕。这具身体在不到一个下午的时间里,把她上辈子二十多年没吃过的苦全尝了一遍。
她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原主的记忆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一块一块浮现出来。福利院的铁架床,翻身时会咯吱作响。食堂里的清汤寡水,菜叶漂在汤面上像浮萍。冬天的校服外套太薄,她把手缩进袖子里,还是冷。课间被后排男生叫到教室后面,他们笑着掐她的胳膊,她没躲。不是不想躲,是不知道躲了之后能去哪里。
没有人会站在她那边。老师不会,同学不会。这间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选择了看不见。
林鹿溪睁开眼。
教室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光斑从地板移到了墙上。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的事。那天她加班到晚上九点,从公司出来,在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和一瓶酸奶。收银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对她笑了笑说辛苦了。那是那天唯一对她笑的人。她拎着塑料袋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站在斑马线上等红灯。
然后那辆货车冲了过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害怕。
林鹿溪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掌心渗出的血丝慢慢凝固成深褐色的细线。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太荒谬了。上辈子累死累活顺便还花呗,这辈子开局就是地狱难度。老天爷是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预备铃响了。
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越来越多。教室前门被推开,第一个进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了她一眼,移开视线,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女生们结伴进来,聊着天,经过她身边时声音自动压低,走远了又恢复。
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问她嘴唇上的血痂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人问她搬了这么多桌子累不累。
林鹿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教室后排角落里属于她的座位。
桌面被人用圆珠笔画了几道痕迹。不是今天画的,是以前的痕迹。有一道写着滚,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原主用橡皮擦过,但圆珠笔的油墨渗进了木纹里,留下一道淡蓝色的疤。擦不掉。
林鹿溪在椅子上坐下来。
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不是前门那种正常的推开,是带着某种不耐烦的、不轻不重的力道。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那股冬青树叶揉碎后的清苦味道,从教室后方漫过来。脚步声从她身后经过,不疾不徐,在她右手边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停住。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下来。
然后是一小段沉默。
林鹿溪盯着桌面那道淡蓝色的滚字,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加速。不是因为害怕——好吧,有一部分是因为害怕。但更多的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一张纸条从右边递过来。
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压在她的桌角上。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她看到了袖口下露出的一小截青色。
林鹿溪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钟。
然后伸手拿过来,展开。
上面的字迹很瘦,笔锋收得很利落。只有一行字。
“嘴角。擦干净。”
林鹿溪抬手摸了一下嘴唇。手指沾下来一点干涸的血屑。估计是刚才搬桌子的时候伤口又裂开了,她没有察觉。
她捏着纸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低头把嘴角的血迹擦干净。
接着上课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