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落下去之后,教室里的嘈杂像被一把刀切断了。
班主任赵老师踩着铃声的最后一声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张班长画的布置示意图。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桌椅已经全部按照图示摆好了,横平竖直,间距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桌椅谁搬的?”
没人回答。
林鹿溪低着头,盯着桌面那道淡蓝色的滚字。她感觉到有几道视线从不同方向落在她身上,又轻飘飘地移开了。像羽毛沾了一下水面,连涟漪都没留下。
赵老师也没等回答。他把示意图放在讲台上,开始分配剩下的任务。靠窗那组负责剪彩纸和贴窗花,中间两组挂拉花和气球,后排几个男生搬梯子擦吊扇。所有人都有事做,名字一个一个被念到。
林鹿溪的名字没有被念到。
她坐在座位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应答声。
“收到。”
“知道了。”
“好。”
椅子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脚步移动的声音,彩纸被展开的哗啦声。整个教室动了起来,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开始运转。
只有她这个零件没有被拧紧。
林鹿溪没有抬头。她习惯了。不对,是原主的身体习惯了。这种被跳过的时刻,原主经历过太多次。
她把那张沈令仪递过来的纸条折好,收进校服口袋里。纸条边缘被折叠的力度压得平平整整,贴着她的掌心。
“嘴角。擦干净。”
四个字。没有多余。她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关心。也许是嫌她嘴角挂着血痂太碍眼,影响班级形象。也许只是随手。沈令仪那样的人,递一张纸条就像呼吸一样轻描淡写。
但纸条还在她口袋里。
林鹿溪站起来,走向教室后排堆着的清洁工具。没有人注意她。她从角落里拿出一把扫帚,开始扫搬桌椅时留下的灰和碎屑。铁质桌腿在水磨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道灰色的痕迹,她的扫帚跟在那道痕迹后面,一下一下,把灰拢成一堆。
教室里很吵。剪刀裁纸的咔嚓声,胶带被扯开的撕裂声,几个男生挂拉花时七嘴八舌的指挥声。
“左边高了高了。”
“再往右一点。”
“你眼睛是不是长歪了。”
周婷站在讲台上统筹全局,声音从一片嘈杂中浮上来,干净利落,带着那种天生适合当班干部的气场。
“彩纸不够去教务处领,靠窗那组动作快点。”
“拉花别挂歪了,明天检查的一眼就能看到。”
“气球吹大一点,上次就是气球太小被扣分了。”
林鹿溪扫完最后一堆灰,把垃圾倒进簸箕里。直起腰的时候,视线无意中扫过教室右后方。
沈令仪站在窗边。
她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彩纸,正在用剪刀沿着画好的线剪出一个窗花的形状。动作很慢,甚至可以说漫不经心,但剪出来的边缘整齐流畅,像是做过很多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她看起来和这个教室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一个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安静地做着班级布置的手工活,偶尔被旁边女生碰一下手肘会轻轻笑一下。那种笑温温柔柔的,像三月化冻的溪水。
林鹿溪拎着簸箕站在教室后排,看着那个笑容。
她想起中午的空教室。翻倒的课桌。举在半空的拳头。裙摆下若隐若现的青龙尾巴。冷得像刀的眼神。
和现在这个剪窗花的女生,是同一个人。
沈令仪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间喧闹的教室撞在一起。周围是彩纸翻飞、人声嘈杂,她们之间却像是被抽走了一瞬的声音。沈令仪的眼神没有变化。没有警告,没有冷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只是看着她。
然后沈令仪低下头,继续剪窗花。
林鹿溪拎着簸箕走出去倒垃圾。
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班级都在教室里布置。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前,她把簸箕里的灰和碎屑倒进去,灰尘扬起来,在窗外的光线里翻涌了一下就散了。
她没有立刻回去。
林鹿溪靠在走廊的窗台上,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操场。体育课已经结束了,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草坪上跳来跳去。夕阳开始偏西,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
抽出来,展开。四个字。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空白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折痕——不是她折的。是纸条被递过来之前就有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过。
沈令仪写这张纸条的时候,犹豫过。
林鹿溪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喊了一声。
系统?
走廊里安安静静。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在更远的地方。
老爷爷?戒指?玉佩?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走廊的声音,和她自己心跳的闷响。
林鹿溪睁开眼。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嘴角的血痂已经凝成暗红色,像一道小小的裂口。她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确认这具身体现在是她的。确认没有金手指。确认没有人会从天而降帮她解决这一切。
“行吧。”
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然后她拎着空簸箕走回教室。
刚走到后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哄笑。笑声很大,是那种一群人同时发出的笑。林鹿溪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听到自己的名字。
“……林鹿溪那种人,你们不觉得她最近怪怪的吗?”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不是周婷,是坐在前排的一个叫宋佳怡的。声音不大,但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中午我看到她从空教室跑出来,脸上还有血,吓死人了。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她不是一直都那样。”
另一个女生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跟个幽灵似的。有时候我都忘了班里还有这个人。”
“别说她了,怪瘆人的。”
宋佳怡压低声音。
“被欺负傻了吧。”
这句话落下之后,几个人同时笑了。不是那种恶意,大声的笑,是那种像是在分享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一样的笑。
林鹿溪站在后门口。她的手握着簸箕的柄,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簸箕里还残留着一点灰尘,随着她手的轻微颤抖簌簌往下落。
她应该走进去。应该装作没听见。这是原主会做的事。低着头,走回座位,把自己缩进那个透明的气泡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因为反抗没有用。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在这间教室里,她就是一个可以被随意谈论的笑话。
林鹿溪深吸一口气。然后她走进去了。
她没有低头。她的视线扫过宋佳怡那一圈人,平平淡淡的,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停留。就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宋佳怡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被看穿的不适。
林鹿溪收回视线,把簸箕放回角落,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教室右后方的窗户。
沈令仪还在剪窗花。剪刀在红纸上移动着,已经剪出了一个复杂的牡丹花样。她低着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教室里的任何动静。
但林鹿溪看到她的剪刀停了一瞬。
非常短的一瞬。短到除了林鹿溪,大概没有人注意到。然后剪刀继续沿着画好的线剪下去,流畅地,不疾不徐地。
林鹿溪收回视线,盯着桌面那道滚字。
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创可贴。没拆封的,透明包装里是肉色的胶布。放在她桌角,紧挨着沈令仪之前放纸条的位置。
林鹿溪盯着那创可贴看了很久。
周围的喧闹声还在继续。拉花挂好了,气球吹起来了,窗花贴上了玻璃。教室被装点得五颜六色,热热闹闹,像一个正常温暖的,属于所有人的集体。
林鹿溪把那创可贴收进了口袋,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窗外,夕阳又沉下去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