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狭小的住处

作者:能来抱抱我嘛 更新时间:2026/4/22 13:21:32 字数:3293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布置已经基本完成了。

彩纸剪的窗花贴满了靠走廊的玻璃,拉花从天花板垂下来,五颜六色的,被电扇的风吹得轻轻晃动。气球扎成几束绑在讲台两侧,有几个吹得不够饱满,蔫头耷脑地垂着。周婷站在讲台上环顾一圈,像将军检阅战场,然后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可以了,大家回去吧。明天检查通过的话,班费请大家喝奶茶。”

一阵稀稀拉拉的欢呼声。椅子被拉开,书包被拎起来,三三两两的人往门口走。

林鹿溪把桌上的书本塞进书包。书包的拉链坏了半截,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干脆不拉了,把开口的那面朝里贴着后背。起身的时候,口袋里的创可贴和纸条硌了她一下。

她没有回头看沈令仪。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浓稠的橘红色。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像用墨随手画出来的轮廓。

下楼梯,出教学楼,穿过操场。

接着林鹿溪走出校门。

校门外的街道被夕阳照得晃眼。沿街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卖炸串的摊位飘来油烟气,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穿着江城中学的校服走在人群里,没有人多看她一眼。这身校服像一件隐身衣,把她裹进普通学生的标签里,安全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她按照原主记忆里的路线,在第一个路口右拐,走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老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水泥。空调外机滴着水,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晚风里懒洋洋地晃。

穿过巷子,再左拐。一栋六层老楼,外墙贴着的白色瓷砖已经大片大片地脱落,像得了皮肤病。单元门没有门禁,铁门虚掩着,门轴上锈迹斑斑。林鹿溪拉开门走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暗成一片。她借着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往上走。

三楼。她站在一扇绿色的防盗门前。

门上的绿漆掉了一半,露出生锈的铁皮。门框上贴着几张被撕过又贴上的小广告,通下水道的,换锁的,搬家公司的。有一张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再贴打死你。字迹潦草而凶狠,不知道是哪一任租客留下的。

林鹿溪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钥匙。钥匙圈上只有孤零零的一把,挂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牌,上面用马克笔写着302。

门锁很涩。她拧了两下才拧开,推门进去。

屋子很小,小到站在门口就能一眼看完。一张单人床,一个塑料布衣柜,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厨房在阳台上,用一扇推拉门隔开,灶台上搁着一个有些老旧的电磁炉。卫生间窄得转不开身,马桶盖是裂的,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但整体是干净的。

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干净。折叠桌擦过,地面拖过,床单虽然洗得发白但没有褶皱。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窗帘是最便宜的那种白色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一枝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干芦苇。

原主在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认真地活着。

林鹿溪站在门口,把书包放在折叠椅上。书包倒下去,书本从坏掉的拉链口滑出来,散在椅子上。她没有立刻去收拾,而是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的弹簧老化了,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绵长的咯吱声,像一声叹息。

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味从楼上楼下飘过来,有人家在放新闻联播,片头曲隔着墙壁闷闷地传过来。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陌生遥远的背景音。

这不是她的世界。

林鹿溪把脸埋进手里。掌心还残留着搬桌子磨出的红肿,破皮的地方凝了一层薄薄的痂。她把掌心贴着脸颊,感觉到皮肤底下细微的刺痛。

就在这时,记忆涌上来了。不是她主动去翻找的。是原主的记忆自己浮出来的。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露出原本就埋在那里的一块石头。

周六。周日。兼职。

林鹿溪抬起头。

原主的记忆碎片在她脑海里快速拼合。城北那条商业街,一家叫“满福楼”的饺子馆。原主每个周末都去那里打工,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在后厨洗碗、择菜、帮忙包饺子。老板是个东北女人,姓孙,四十多岁,嗓门大,骂人的时候整个后厨都听得见,但每个周末晚上结工资的时候,会偷偷往她包里多塞两个苹果。

日薪一百二。还包两顿饭,虽然累了点,但能省两顿饭钱。

林鹿溪坐在床上,脑子里浮现出饺子馆后厨的画面。不锈钢水槽里堆着油腻的碗盘,洗洁精泡出来的泡沫淹到手肘。灶台边的热气蒸得人睁不开眼,孙老板的嗓门隔着蒸汽传过来——“小鹿!三号桌的饺子端一下!”“小鹿!蒜泥没了再剁点!”

原主对于这些从不吭声,洗碗,择菜,剁蒜泥,包饺子。手指被热水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塞满了面粉。晚上八点打烊后,孙老板把一百二十块现金递给她,两张五十,一张二十。皱巴巴的钞票,带着油烟味。然后从后厨水果筐里摸两个苹果,塞进她书包侧袋。

“回去吃。看你瘦的。”

林鹿溪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今天搬过二十四张铁质课桌,掌心磨破了皮,指节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灰。后天就是周六。这双手要伸进冰凉的水里洗碗,要剁蒜泥,要包出一个个捏褶均匀的饺子。然后换回一百二十块。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不是为自己,是为原主。那个十七岁的女孩,在被霸凌的每一天里,在被当作空气的每一节课上,在一个人走过操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到这间破旧出租屋的每一个傍晚都在攒钱。一笔一笔地攒。福利院每个月给的生活费不够,就去打工。攒了多少?攒来干什么?林鹿溪翻遍原主的记忆,没有找到答案。也许连原主自己都不知道。只是攒着,像冬天存粮食的松鼠,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只是本能地存着。

因为手里有一点钱,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林鹿溪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掌心的红肿和破皮照得清清楚楚。窗台上的干芦苇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同一时间。城北,沈家大宅。

沈令仪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庭院,暮色里,草坪上的地灯已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沿着鹅卵石小径一路延伸到铁门。她的手机亮了。

沈令仪看了一眼屏幕,放下书,接起来。

“说。”

电话那头是阿青的声音,简短干练。

“大小姐,您中午让我查的人。基本资料整理好了。”

“念。”

阿青清了清嗓子。

“林鹿溪,十七岁,高二三班。学籍档案显示父母双亡,七岁时的事故。之后在三个亲戚家辗转寄住,十二岁转入城北福利院。目前不在福利院住,自己在外面租房子,地址是城南樟树街……”

沈令仪打断她的话。

“从福利院搬出来的原因。”

阿青顿了一下。

“福利院的记录写的是个人意愿,具体原因没有注明。但我托人侧面问了一下,说是……”她停了半秒。“说是她在福利院也待不下去。年纪大的孩子会抢她的东西。她不做声,不告状,就自己申请了离院。”

沈令仪没有说话。飘窗上,她的手指慢慢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继续。”

“成绩中等偏下,没有社团记录,没有担任过班干部。在班级里......”

阿青的声音变得谨慎了一些。

“属于经常被安排做杂务的类型。”

电话这头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地灯在沈令仪的瞳孔里映成两个微小的光点。

“还有呢。”

“她每个周末在城北一家饺子馆打工。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日薪一百二。”

沈令仪的手指停住了。

飘窗外,夜色一寸一寸地漫过庭院。草坪上的自动喷灌器启动了,水雾在路灯下散成一小片虹彩。

“……知道了。”

她挂掉电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沈令仪靠在飘窗的软垫上,侧过头看着窗外。书从她膝盖上滑落,书页翻动了几下,停在某一页,她没有低头去捡。一百二十块。她今天中午在食堂随意倒掉的那份没吃完的午饭,标价是二十五块。大概等于林鹿溪在后厨站两个小时的工钱。

她忽然想起下午悄悄给她的创可贴。林鹿溪拿起时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委屈,是一种很淡的、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茫然。

像一个很久没有收到过任何东西的人,忽然有人递来一样东西。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令仪从飘窗上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桌面上摊着一份下周月考的复习计划,她用笔在上面勾了几道,然后把笔放下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阿青发来一条文字消息,是林鹿溪出租屋的详细地址。樟树街302号。

沈令仪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条,打了几个字。

“周六。城北。满福楼饺子馆。”

打完又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按灭。书房外面有人敲门,是佣人来叫她吃晚饭。沈令仪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屏幕黑着,安静地躺在一堆复习资料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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