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教室前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感觉。赵老师停下板书,转头看了一眼。门被推开一条缝,教务处陈主任的脸从门缝里探进来,目光越过讲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拉花、窗花、气球、擦得干干净净的吊扇、摆得整整齐齐的桌椅。她的目光像一把尺子,把每一样东西都量了一遍,然后点了一下头。
“三班的布置通过了。辛苦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压着音量的欢呼。前排几个女生互相击掌,后排男生用课本拍桌子,被赵老师瞪了一眼,改成用拳头捶自己大腿。周婷坐在第三排,没有回头,但林鹿溪看到她脊背挺得比平时更直了。像一个将军打了一场胜仗。
赵老师用粉笔敲了敲黑板。
“安静。检查通过了是好事,但课还是要上的。”
欢呼声像被拧小的音量旋钮,一点一点收住了。
午休铃响的时候,周婷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前。她拍了拍手,等教室里的嘈杂声稍微收住一些,才开口。
“说好的,检查通过请大家喝奶茶。”
又是一阵欢呼,比刚才更大声,不再压着了。
“每个人报一下要喝什么,我去统一下单。
”她从讲台上拿起一张空白草稿纸和一支笔,从第一排开始,挨个往过走。
“杨雪,你要什么?”
“珍珠奶茶,三分糖,去冰。”
“李思琦?”
“芋圆奶绿,正常糖。”
“宋佳怡?”
“杨枝甘露,去冰。”
周婷一个一个记过去,草稿纸上很快写满了半页。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而流畅。林鹿溪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的边角。她不知道原主平时喝什么。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被请喝奶茶这件事。也许原主从来没有被问到过。也许每次这种时候,她都是被跳过的那一个。
周婷走到她这排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草稿纸,又抬头看了看林鹿溪,像是在确认名单上有没有这个人。然后她把笔悬在纸面上。
“林鹿溪,你喝什么?”
语气和问前面所有人一样。不高不低,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林鹿溪抬起头。周婷站在她桌边,手里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原主会这么说。低下头,摆摆手,把自己缩回那个透明的气泡里。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也不接受任何不属于她的东西。
“……最便宜的是哪种?”
林鹿溪的声音很轻,轻到周婷不得不微微弯下腰才能听清。周婷看了她一眼。然后她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原味奶茶,常温,不加料。可以了。”
周婷走向下一排。林鹿溪低下头,盯着课本。她感觉到周围有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像羽毛沾了一下水面。前排的宋佳怡侧过头,嘴唇动了动,被旁边的女生拉了一下袖子,转回去了。没有人说什么。她呼出一口气。
奶茶送到的时候是午休快结束的时候。几个男生去校门口拎回来的,两大袋,杯壁上凝着水珠,塑料袋被重量坠得往下沉。周婷站在讲台前,照着草稿纸上的名单一杯一杯往下发。
“杨雪,珍珠奶茶。”
“李思琦,芋圆奶绿。”
“宋佳怡,杨枝甘露。”
被叫到名字的人上去接,吸管戳进塑封膜的声响此起彼伏。
“林鹿溪。原味奶茶。”
她站起来,走过去。周婷把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周婷的手是温热的。她的不是。奶茶杯壁冰凉,凝着的水珠沾了她一手。她把杯子握在手里,走回座位。坐下的时候,她看到杯身上贴着的价格标签。九块。最便宜的那种。
她撕开吸管包装,戳进塑封膜。第一口很甜。甜得她愣了一下。原主的味觉记忆涌上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甜的东西了。福利院的饭菜是淡的,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是淡的。甜味从舌尖漫开,沿着舌根一路往下,暖洋洋的,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亮了一盏很小的灯。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把整杯喝完。
吸管吸到底部的时候发出空气的咕噜声。她松开吸管,把空杯子放在桌角。杯壁上凝着的水珠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形水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水印上,亮晶晶的。
她没有擦掉。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历史老师在讲台上用一种平淡的声调念着课本,电扇在头顶慢慢转着,拉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林鹿溪在本子上记笔记,笔迹工整,一行一行。但她的注意力每隔一会儿就会断掉,像收音机跳了频道。跳到明天。
明天是周六。
她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早上六点起床,坐公交到城北商业街,要转一趟车,路上大概四十分钟。七点五十之前要到满福楼,孙老板不喜欢人迟到。后厨的活从早上八点开始。洗碗,择菜,剁蒜泥,包饺子。中午是最忙的时候,传菜单一张一张从前面递进来,孙老板的嗓门隔着蒸汽喊她的名字。一直忙到晚上八点。
然后孙老板会把一百二十块现金递到她手里。两张五十,一张二十。皱巴巴的,带着油烟味。还有两个苹果。她把苹果带回去,放在窗台上,和那枝干芦苇放在一起。一个星期吃一个。咬下去的时候,汁水溅出来,很甜。
林鹿溪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留下一小团洇开的墨点。她把笔提起来,继续写。
放学铃响了。她把课本收进书包,用布条系住坏掉的拉链头。空奶茶杯还放在桌角,她拿起来,走到教室后排的垃圾桶前。扔进去的时候,杯子碰到桶壁,发出一声空荡荡的轻响。
沈令仪已经不在了。她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干净净的。
林鹿溪收回视线,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她贴着右侧走,不让书包碰到任何人。下楼梯的时候,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台阶染成橘红色。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色刚开始暗。她拧开门锁,推门进去。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单人床,塑料布衣柜,折叠桌,折叠椅。窗台上的干芦苇在暮色里安静地立着。她把书包放在折叠椅上,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炒菜的油烟味和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
林鹿溪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便拿出学校布置的作业开始写了起来,她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又要开始重温高中生活,也不知道该算运气好还是运气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