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的闹钟响了两遍。
昨晚充电口被她用胶带固定了一个角度,总算充进去了百分之四十三的电。闹铃声是系统自带的,尖锐刺耳,像一只金属爪子挠过耳膜。
她伸手摸到手机,按掉。然后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老地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裂缝上落了一道细细的亮边。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十秒钟。脑子里像有一台老式电视机,雪花屏沙沙响了一阵,然后慢慢浮现出画面。
别的穿越者。
她在心里想。穿成公主的,穿成仙门大师姐的,穿成末世女王的。龙傲天,金手指,系统,老爷爷,戒指。最差最差,也有个会说话的猫。
她呢。
她今天要上班。
林鹿溪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床垫弹簧发出一声绵长的咯吱,像一声叹息。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双昨天洗过的袜子,棉质的,脚后跟处磨得快透明了,但还干净。
接着她走到阳台上那个窄得转不开身的厨房,接了小半锅水之后打开电磁炉,把小锅放上去。
等水开的时候,林鹿溪顺便洗脸刷牙。
等水开了之后,她往锅里下了一小把挂面,用筷子搅了搅,防止粘底。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着。她盯着锅里的面条,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主每个周六早上,是不是也这样站在这个位置,看着面条在锅里翻滚?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
林鹿溪把面捞进碗里,放了小半勺盐。她把碗端到折叠桌上,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一个人吃完。吃完她把碗洗了,放在灶台上沥水。
出门的时候六点四十五。樟树街已经开始醒了。早餐铺子的卷帘门全部拉开,蒸笼叠得老高,白汽一团一团涌出来。炸油条的锅支在门口,金黄色的油花翻涌,面团放进去,滋啦一声膨胀起来。买菜的大爷大妈拖着拉杆车,车轮碾过路面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林鹿溪从他们中间穿过,往公交站走。
第一趟车来得快。林鹿溪掏出两个硬币投进去之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外面的人和树都变成模糊的色块。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感觉到引擎的震动从玻璃传过来,嗡嗡地,像一只蜜蜂困在头骨里。然后转车,第二趟车等了十五分钟。她站在站台上,看着路对面的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早餐套餐”的广告,一个包子加一杯豆浆,六块钱,但是她没有走过去。
到满福楼的时候是七点四十三分。
商业街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店铺陆陆续续在开门,卷帘门拉上去的声音此起彼伏。满福楼的门已经开了,玻璃门上贴着的红色胶纸菜单被太阳照得发亮——“三鲜饺子”“猪肉白菜”“韭菜鸡蛋”。字是手写的,笔画粗壮,带着一种东北人特有的敞亮。
林鹿溪推门进去。
“小鹿!”
孙老板的嗓门从后厨传出来,震得前厅的空气都抖了一下。她人还没出现,声音先到了,像一阵热风从走廊里卷出来。
“来了啊!去后厨,先把昨天的碗收了!”
林鹿溪应了一声。声音很小,但她知道孙老板听到了。因为后厨又传出来一句。
“灶台上有包子!先吃一个再干活!看你瘦的!”
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开的时候肉汁溢出来,烫了一下她的舌尖。她站在后厨的角落里,三口两口吃完。然后挽起袖子,走到不锈钢水槽前。
碗碟堆了一池子。昨晚的,今早的,油腻腻地叠在一起。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器的轰隆声响起来。水从水龙头里涌出来,先是凉的,然后慢慢变热,最后烫得她指尖发红。洗洁精挤进去,泡沫膨胀起来,淹过她的手腕。她把手伸进泡沫里,捞出第一只碗。
上午过得很快。碗洗完了,接着择菜。韭菜一大捆,老叶和泥沙藏在茎秆之间,要一根一根择干净。她蹲在后厨门口,腿上放着一个塑料筐,择好的韭菜放进去,老叶扔进垃圾桶。手指被韭菜汁染成淡绿色,指甲缝里塞满了泥。然后剁蒜泥。大蒜拍碎,去皮,放在案板上,用刀背一下一下砸。砸到蒜蓉细得像泥,黏在刀刃上。孙老板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说行了,够细了,她才停手。
中午是最忙的时候。前厅坐满了人,传菜单从前面一张一张递进来,夹在传菜口的金属夹子上,像雪片一样。孙老板站在灶台前,手里的炒勺翻飞,油火轰一下蹿起来,映得她整张脸红彤彤的。
“小鹿!三号桌的饺子端一下!”
“小鹿!五号桌要醋!”
“小鹿!蒜泥没了再剁点!”
她的名字在后厨的蒸汽和油烟里被反复喊起,像一只陀螺被不断抽打着旋转。她端着盘子在前厅和后厨之间来回跑,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停的时候。额头上的汗淌下来,蜇得眼睛发酸。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跑。
下午两点,人终于少了。
前厅只剩两桌客人,慢悠悠地吃着凉菜喝啤酒。孙老板把灶火关了,坐在后厨门口的小板凳上,点了一根烟。烟雾从她指缝里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地散开。
“小鹿,吃饭。”
林鹿溪从灶台上端出自己那份。一碗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煮得微微透明,能看到里面馅料的颜色。孙老板多给了她五个。她端着碗坐到后厨角落里那张小矮桌边,筷子夹起第一个饺子,吹了吹,塞进嘴里。很烫。很香。肉汁在口腔里爆开,混着面皮的柔韧和白菜的清甜。她嚼着,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地吃起来。
就在这时候,前厅的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像一颗玻璃珠掉在瓷盘上。
“欢迎光临——”
林鹿溪下意识站起来,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她从前厅和后厨之间的传菜口望出去。
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沈令仪站在门口。
她没有穿校服。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深色长裤,帆布鞋换成了黑色的短靴。头发没有扎,散在肩头,被门外的风吹起来几缕。她的身后站着两个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深色便服,站在沈令仪身后半步的位置。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他们不说话,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前厅,像两把没有感情的尺子,把每个角落都量了一遍。然后他们收回视线,落在沈令仪的后脑勺上。不再移动。
林鹿溪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空白了整整两秒。
保镖。这两个字从她脑海里蹦出来,带着某种电视剧看多了的条件反射。黑道大小姐。两个壮汉。出现在她打工的饺子馆。周六下午。她昨天早上刚被沈令仪抵在教室门板上,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警告过。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发誓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沈令仪不知道。沈令仪不会知道她有没有说。所以这是来灭口的?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林鹿溪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站在传菜口后面,手心开始冒汗。脑子里的念头像弹珠一样乱蹦。跑?后厨有后门,通向商业街的后巷。但跑了之后呢?学也不上了?出租屋也不要了?在这个世界当一辈子黑户?而且那两个保镖的身材,她大概跑出去十米就会被拎回来。
孙老板从灶台边站起来,刚要往前厅走。林鹿溪的声音抢在她前面。
“孙姨,我来。”
她的声音居然稳住了。虽然手还在抖,但声音没有抖。她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力气,也许是被吓出来的。人在被吓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身体会接管大脑的指挥权,做一些连自己都意外的动作。
她从传菜口绕出去,走向前厅。
沈令仪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两个保镖没有坐,站在她身后靠墙的位置,像两尊门神。林鹿溪走过去,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点菜的小本子和圆珠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她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把小本子攥紧了一点。
“您好,请问想吃点什么?”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强撑的平静。和她平时在教室里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声音不大,低眉顺眼,没有任何攻击性。
沈令仪抬起头看她。
“三鲜饺子。”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依旧漫不经心的。
林鹿溪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下来。字迹潦草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好的,请稍等。”
她转身往后厨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走进后厨的时候,孙老板正把一屉饺子下锅。林鹿溪把小本子递过去,然后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水翻滚。
饺子煮好了。她捞出来,装盘,从消毒柜里拿了一碟醋。端着盘子和醋碟走出去的时候,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因为知道沈令仪在看她。把饺子放在桌上,醋碟摆在旁边。筷子从筷笼里抽出来,搁在盘沿上。动作一个接一个,规规矩矩,挑不出错。
“请慢用。”
林鹿溪退到传菜口旁边,站在那里,假装在整理菜单。余光里,沈令仪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醋,咬开,接着开始吃起来。
她吃了七个。盘子里还剩三个的时候,她放下筷子,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擦了擦嘴角,又擦了擦手指。然后站起来。两个保镖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像两台被同一个开关控制的机器。一个先走出门,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另一个等在沈令仪身侧。沈令仪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三个人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林鹿溪站在原地,后背的汗已经把T恤洇湿了一大片。她走过去,把盘子和醋碟收起来。手指碰到沈令仪用过的筷子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她把碗碟端进后厨,放进水槽。然后靠着水槽的边缘,慢慢呼出一口气。孙老板在灶台边抽烟,看了她一眼。
“认识啊?”
林鹿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认识沈令仪。同班同学。知道她是黑道大小姐,毕竟撞破过了她的秘密。但沈令仪为什么会出现在满福楼?这种地方根本不像她那种人会来的。整个店面加起来估计还没有沈令仪家的客厅大。
她为什么来这种地方吃饭。
林鹿溪把手伸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冲掉了指尖沾着的醋味。她低着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过。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沈令仪她全程没有看过林鹿溪第二眼,像只是来吃一顿普通的午饭。
但沈令仪不是会来这种地方吃午饭的人。
林鹿溪关上水龙头,水声停了。后厨里只剩下孙老板吐烟的声音和冰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她把洗好的碗碟擦干,放进消毒柜。
接着继续做着她自己该做的事情。
林鹿溪试图把刚刚的事情从脑子里甩出去,但是怎么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