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鹿溪站在校门口。周末的疲惫还挂在骨头缝里。满福楼的碗好像怎么洗都洗不完，晚上八点从孙老板手里接过钱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孙老板往她书包里塞了一袋冻饺子。饺子煮出来破了一半，肉馅漂在汤面上，她还是吃完了。
林鹿溪低着头走进教室，贴着墙壁绕最大圈，坐到座位上。沈令仪还没有来。早自习铃响的时候，沈令仪从前门走进来，校服规规矩矩，经过讲台时对老师微微点头，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午饭林鹿溪一个人吃。最便宜的一荤一素，米饭压得很实。她吃得很快，脑子里反复浮现周六下午的画面——沈令仪坐她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脑子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下午体育课八百米测试。林鹿溪匀速跑完，成绩刚好及格。她弯着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旁边递过来一瓶水。她抬头，是沈令仪。运动服，高马尾，脸颊微微泛红，呼吸却一点都不乱。林鹿溪接过来。
“……谢谢。”
沈令仪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林鹿溪收拾好书包，从后门走出去，低着头，步子迈得比平时大。穿过操场，校门口就在前面。
“林鹿溪。”
她站住了。慢慢转过身。沈令仪站在五步远的地方，夕阳从背后照过来，面目罩在暖色里，看不清表情。
“跟我走。”
语气不是商量，经过林鹿溪身边时脚步没有停。
林鹿溪闭了一下眼睛，跟了上去。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司机躬身拉开后座车门。沈令仪弯腰坐进去，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林鹿溪硬着头皮坐进去。车厢里很安静，皮革和香水混合的味道。她把书包抱在膝盖上，尽量缩成最小的一团。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车窗外的景色从樟树街变成宽阔的马路，又变成她从未见过的街区，围墙越来越长、越来越高。
铁门缓缓打开。鹅卵石车道，修剪成球的灌木，灰白色外墙的房子，大片的落地窗。地灯沿着车道亮起来，一盏一盏。林鹿溪站在车道上，仰头看着那扇大门，忽然很想念满福楼后厨的油烟味。
门从里面打开。
“大小姐好！”
两排人站在玄关两侧，深色工作服，双手交叠，微微躬身。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林鹿溪的脚步钉在门槛上。沈令仪头也没回，把校服外套随手递给旁边的阿姨，换鞋往里走。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进来。”
林鹿溪从那两排人中间穿过去，像一只误入虎穴的麻雀，接着跟着上楼。沈令仪推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林鹿溪跟进去。
一间卧室。比她整间出租屋大出不止一倍。落地窗，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书。书桌上台灯亮着，圈出一小片暖黄色。
整个房间只有她们两个人。
沈令仪把椅子转过来坐下。整个人的气场和学校里完全不一样了。
“坐。”
林鹿溪在飘窗边缘坐下来，只坐了三分之一，书包抱在膝盖上，手指攥着布条。沈令仪看了她一眼。
“不用紧张。不杀你。”
林鹿溪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沈令仪拿起一罐汽水，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做。”
“……什么事。”
“我父亲。”
沈令仪的语气依旧很平淡。
“最近又开始给我介绍男人了。上个月是王家老二，这个月是赵家独子。很烦。”
林鹿溪眨了眨眼。
“所以。”
沈令仪抬起眼，视线平平地落在她脸上。
“你来假装是我女朋友。”
空气凝固了。
林鹿溪的大脑在这一秒里飞速运转。然后猛地一惊，沈令仪是弯的。黑道大小姐是弯的，还要她假扮女朋友。
拒绝，必须拒绝。她一个穿越过来还不到一周的人，连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都做不到，怎么能卷进黑道大小姐的家庭纠纷里？假扮女朋友？应付她爹？万一被拆穿了怎么办？万一她爹一怒之下把她沉江怎么办？林鹿溪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社会新闻标题，每一个都带着年轻女子浮尸江面的关键词。
她张了张嘴。
“我不....”
话没说完，她对上了沈令仪的眼睛。
沈令仪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拿着汽水罐。她没有皱眉，没有瞪眼，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看着林鹿溪。平静的像一道墙。不高，不厚，但你站在它面前就知道你过不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却让林鹿溪的舌头像被冻住了一样。不字之后的音节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咽不下去。沈令仪甚至没有催她。只是等着，像一只猫看着一只老鼠。不急着扑，因为知道老鼠跑不掉。
林鹿溪的视线从沈令仪的眼睛上移开，落在自己攥着书包布条指节泛白的手指上。
她没有拒绝沈令仪的选项，从来就没有。
林鹿溪的嘴唇动了动。拒绝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原路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睛，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小得像蚊子哼。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带着怯生生的尾音。
沈令仪的眉毛没有抬，嘴角没有弯。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像听到了一件早已预料到，理所当然的事。然后把汽水罐放在桌上，继续说下去。
“不用做什么。跟平时一样就行。老头子会自己观察。他看到我身边有人了，自然就会消停。可能偶尔需要你跟我回来吃顿饭。”
林鹿溪低着头听着。手指把书包布条绕了一圈又一圈。沈令仪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林鹿溪，她已经一脚踩进了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世界。
“……你父亲，他知道你喜欢......”
“知道。他不在意我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他在意的是我跟谁在一起。”
林鹿溪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
“那他还......”
“所以是假的。总比让他天天塞过来强。”
林鹿溪又低下头。她明白了。她是一个工具。用来堵住沈令仪父亲的工具。因为不合适，所以没有威胁。因为是假的，所以随时可以扔掉。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自己应该松一口气。假的，不用当真，演完就散。但她的手指反而把布条攥得更紧了。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沈令仪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在两个人之间圈出一小片明亮的区域。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林鹿溪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
“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沈令仪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这是林鹿溪第一次跟她提条件。
“别让学校的人知道。假的也好真的也好，别让别人知道。我不想再被更多人看见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轻的听不见。
沈令仪看了她很久。台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映成两个微小的光点。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好。”
林鹿溪从飘窗上站起来。书包背带在飘窗边缘钩了一下，她弯腰解开。直起身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用力。
“还有。我是直女。这件事我要说一遍。”
沈令仪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非常浅，但在台灯光里清清楚楚。
“听到了。”
语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像林鹿溪说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鹿溪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她放弃了。
“我回去了。”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
“樟树街302号。顺路。”
林鹿溪脊背僵了一瞬。沈令仪连她住在哪里都知道了。然后她放弃了挣扎。
“……谢谢。”
林鹿溪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廊安安静静，地灯沿着墙根亮着。她走下楼梯，走出那扇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她站在鹅卵石车道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
她刚才想拒绝的。她真的想拒绝的。但沈令仪看了她一眼，她就把不字吞回去了。
林鹿溪把书包背好，走向停在车道上的那辆黑色轿车。司机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把书包抱在膝盖上，系好安全带。
车开了。车窗外的银杏树和一盏一盏地灯往后退去。林鹿溪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鹿溪闭上眼睛。不想了，想也没用。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这都什么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