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林鹿溪想着不要从正门离开了,因为这几天班上已经有些人在好奇沈令仪和她的关系了。明明之前告诉她不要那么招摇的。
林鹿溪把课本塞进书包起身准备离开。
林鹿溪看了一眼沈令仪的座位,那已经空了。下课铃响之前,她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她看着那个空位,把书包背好,从后门走出去。
她没有走平时那条路。下楼之后,她往食堂方向拐,穿过操场角落,绕到食堂后面的巷子,这条巷子她走过很多次。巷子窄,两侧就是高墙。地面湿漉漉的,不知是水管漏了还在怎么了。
林鹿溪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有人说话了。
“林鹿溪。”
她随后停住了脚步。
宋佳怡从前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女生。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林鹿溪认识她们,同班的,平时坐在前排,课间会和宋佳怡一起去小卖部。三个人站成一排,把巷子堵住了。
宋佳怡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来。
“你和沈令仪什么关系。”
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质问。
林鹿溪的手攥紧书包背带。
“……同学”
“同学?”
宋佳怡扯了一下嘴角。那样子似乎是在说果然如此。
“同学她每天接你上学?同学她坐你对面吃饭?同学她给你递水递笔记?”
林鹿溪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
宋佳怡往前走了一步。
林鹿溪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砖面冰凉,隔着校服衬衫贴着她的脊背。她想起了那天早上的墙角。沈令仪的手撑在她耳侧,但沈令仪不会伤害她。眼前这三个人,她不确定。
宋佳怡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脸离林鹿溪很近,近到林鹿溪能看清她那不怀好意的眼神。
“你是不是抓着沈令仪什么把柄了?”
林鹿溪愣了一下。
“不然她凭什么那样你?”
宋佳怡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算什么东西?没爹没妈的孤儿。”
林鹿溪张了张嘴。她想说些什么,但她的舌头像被冻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宋佳怡身后的两个女生在笑,像那天教室里她们讨论她时的笑声一样。
宋佳怡伸出手。手指涂着淡橘色的指甲油,和前主记忆中的某只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重叠了一瞬。那是前主母亲的手,帮她扎辫子的那只手。
就在宋佳怡的那只手伸向她领口的时候。
巷口传来脚步声。
鞋底踩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一步,一步,一步。
宋佳怡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两个女生的笑声也停了。
沈令仪站在她们的不远处。
校服穿得规规矩矩。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头发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暖色的光里。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和平时在教室里跟人打招呼时一模一样,是那温柔的样子。
但林鹿溪的后背贴紧了墙壁。
不是因为沈令仪的表情变了。是因为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整条巷子的空气都变了。让人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宋佳怡的手立马放下来了。
沈令仪没有看宋佳怡。她看着林鹿溪。
“走了。”
语气和之前一样漫不经心的。但在那个语气底下,有一种极薄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东西。像刀刃贴着皮肤划过。没有用力,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宋佳怡往后退了半步。另外两个女生也退开了,贴着巷子另一侧的墙壁。三个人没有交换眼神,没有犹豫。退开的速度比靠近林鹿溪时快得多。马尾女生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林鹿溪从墙壁上离开。她的腿有点软,但她撑住了。她从宋佳怡面前走过去,鞋子踩过潮湿的水泥地面。经过宋佳怡身边的时候,她看到宋佳怡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她还看到宋佳怡咽了一口口水。
沈令仪一直看着她走过来。等她走到面前,沈令仪才转身往巷子外走。转身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宋佳怡。只有一瞬。短到林鹿溪差点没捕捉到。
宋佳怡的肩膀缩了一下。三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林鹿溪跟在沈令仪身后。
走出巷子的时候,夕阳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林鹿溪深吸了一口气。
沈令仪一直走到梧桐树下才停下来。树荫罩住她,光影在她脸上碎成一片一片。她转过身看着林鹿溪。表情已经回到了平时的样子。平静的,带一点点漫不经心。
“以后不要一个人走那条巷子。”
“知道了......”
林鹿溪的声音还有点抖。她不知道沈令仪听出来没有。
沈令仪看了她几秒。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
“手。”
林鹿溪低头。她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皮,中指关节处渗着血珠,并不疼。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大概是后退撞上墙的时候蹭到的吧。
她接过纸巾,按在伤口上。白色的纸巾洇出一小片红色,慢慢往外扩。
沈令仪看着她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
林鹿溪立马跟在后面。
走到校门口,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司机看到她们,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排车门。
沈令仪走到车门前,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老时间。”
她坐进去。车门没有关。
林鹿溪站在车门边,手指还按着纸巾。她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有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来,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她只好弯腰上车。
车门关上。车厢里马上变得安静。皮革和香水混合着的味道。
林鹿溪靠着车门,纸巾还按在手指上。血已经止住了,纸巾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她把纸巾折了折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沈令仪没有看她。她的手机亮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但林鹿溪注意到她滑动的速度很慢,不像在看东西。
车停在樟树街口。林鹿溪下车,关上车门前停了一下。
“……谢谢。”
声音很小。
沈令仪没有抬头。
“嗯。”
车子的尾灯在暮色里红了一下,然后拐过街角。
林鹿溪站在街口,看着那盏尾灯消失后,她才往出租屋走。
回到屋里,她把书包放下,坐在折叠椅上。手指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像被红线划了一下。
然后书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到沈令仪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手还有事没?”
林鹿溪打字。
“没事了,不流血了。”
对面隔了几秒。
“明天放学了不要从后门走。”
林鹿溪盯着那行字。沈令仪知道她今天是故意绕开的。知道她不想被看到上那辆车。知道她想从后巷偷偷溜走。她什么都知道。
她随后打字。
“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窗外的暮色沉下去。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楼上传来炒菜的声音,铁铲碰铁锅,滋啦一声。
她翻开课本,开始写作业。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机拿起来。
“今天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发送。
隔了一会儿。
“路过。”
林鹿溪看着那两个字,心想教学楼到那个巷子需要走一会路的。
沈令仪不是路过,她是去找自己的。
林鹿溪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没有回复。
她把作业写完之后,关了台灯,在床上躺了下来。
黑暗中,她把手机拿出来按亮。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沈令仪发来的路过。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路过个鬼。”
声音闷在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