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林鹿溪趴在桌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旁边的人在写作业,笔尖沙沙响。她的笔还搁在笔袋里,一动没动。
不是不想写,是累了。
这一周像被人塞进一台学习机里转了一百圈,晕头转向,感觉脑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今天是周五,又轮到数学了。
林鹿溪把脸埋进胳膊里。数学,数学,数学,还是数学。她真的不想看到数学了。
沈令仪在过道另一边和班主任说话,手里拿着表格,在核对什么信息。她的校服穿得规规矩矩,头发扎在脑后,说话的时候偶尔点头,依旧十分温柔的样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张脸看起来像春天的风,讲题的时候冷得像冬天的刀。
“……真的好累。”
声音闷在胳膊里,没人听见。
过了几分钟,沈令仪的脚步声从讲台那边过来了。
“走了。”
林鹿溪没动。
“再趴一会儿。”
“车上可以趴。”
“车上你又不让我睡。”
沈令仪没有回答。林鹿溪听见她拉开书包拉链,把桌上的笔记一本一本放进去。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桌面上散着的笔一支一支收进笔袋。
“你这周每天都说累。”
“因为是真的累。”
林鹿溪把脸转过来,一只眼睛从胳膊上露出来。
“周一累,周二也累,周三更累,周四累得想死,今天更想死。”
“你还能说这么多话,说明还没累到那份上。”
林鹿溪把脸重新埋回去。
“我只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表达我的痛苦。”
沈令仪把她的笔袋塞进她的书包。
“那你省着点用。今晚还有一套卷子。”
林鹿溪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哼。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令仪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她伸手在林鹿溪后脑勺上按了一下,不重。
“起来了。”
车停在校门口。林鹿溪坐进去,书包抱在膝盖上,靠着车窗。街灯从车窗掠过,一盏接一盏。沈令仪在旁边翻手机,屏幕光照着她的脸。
“你累不累。”
林鹿溪忽然问道。
“什么?”
“你白天上课,晚上给我补课,下个月还有竞赛。你不累吗。”
沈令仪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还好。”
“还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累。”
林鹿溪看着她。沈令仪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滑动速度很慢。她在想沈令仪的不累是哪一种。是真的不累,还是累了也不会说。
“你妈说你小时候补课,你爸也是这么盯着你做题做到半夜。”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沈令仪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嗯。”
“她话真多。”
林鹿溪转回头,继续看窗外。过了一会儿,沈令仪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我爸那时候比我现在严。错一道加做三道。”
林鹿溪转头看她。沈令仪还在翻手机,表情很平静。
“……怪不得你当老师这么可怕。遗传的。”
沈令仪没有回答。但林鹿溪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沈家大宅,上楼。进卧室。折叠小桌还在老地方,台灯已经打开了,暖黄色的光。林鹿溪坐在坐垫上,沈令仪从书桌上拿过今天的任务。函数与导数综合卷。她接过来,翻了翻,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做第一道题目。
做完选择填空和前三道大题,她把笔放下,甩了甩手。笔杆在中指上磨了一个浅浅的印子,发红。
“……休息五分钟。”
“大题还有两道。”
“手指要断了。”
沈令仪放下书,伸手把林鹿溪面前的卷子转过去。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草稿纸那页,看了几分钟。然后她抬手指在纸上某一行。
“这道。求导之后跳了一步,没化简就直接代入。结果是对的,但步骤分拿不到。”
林鹿溪低头看。求导之后可以直接提公因式,她没有提,直接代了x的值。结果碰巧对了。她把草稿纸拉回来。
“考试的时候这么写扣不扣分。”
“扣两分。”
“两分而已。”
“两分在高考排名里差几千名。”
林鹿溪张了张嘴。
“我只要能上个大学就行。”
沈令仪从旁边拿过一本新的草稿纸,放在她手边。
“现在说这些太早。先把这道题重写一遍,步骤写全。”
林鹿溪趴在桌上。侧脸贴着草稿纸,鼻尖闻到铅笔灰的味道。
“能不能少做一点。”
“不能。”
“就少一道。”
“你上次月考五十三分。”
“五十三分怎么了。”
林鹿溪把脸埋在胳膊里。
“五十三分也是分。又不是零分。”
“物理还四十一分呢......”
“那你别跟我提物理。”
林鹿溪不说话了。就那么趴着。
过了一会儿,林鹿溪闷闷地开口了。
“我真的好累。”
沈令仪放下书。安静了几秒。
“你这一周确实用功了。”
林鹿溪从胳膊上抬起脸。沈令仪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
“但你基础确实需要补。现在累一点,期末能及格。”
林鹿溪坐起来。
“你以为我想趴桌上吗。我上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你还知道你上辈子的事情?”
林鹿溪差点说漏嘴。上辈子她数学不差,一百五十分的卷子能考一百一左右,但那是她累死累活才学出来的。她把话咽回去。
“上辈子的事谁知道。”
沈令仪没追究。她把笔记本摞好,放在飘窗角落。
“今天可以提前结束。”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一周确实没偷懒。”
林鹿溪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卷子合上,笔塞进笔袋,草稿纸折好。动作比做题时快了三倍。
“谢谢沈老师。沈老师辛苦了。沈老师再见。”
沈令仪靠在飘窗边看着她收拾,嘴角弧度明显了一点。
“下周一继续。”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超过三秒。”
“三秒已经过了。”
林鹿溪把书包背好,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沈令仪。”
“嗯?”
“你就逮着数学物理搁那薅。”
沈令仪站在飘窗边,台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
“因为薅得动。”
林鹿溪拉开门。
“你等着。等我期末考及格了,我看你还能说什么。”
“能说继续努力。”
林鹿溪关上门。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令仪还站在飘窗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低头在看。林鹿溪把书包背好,往楼下走。
林鹿溪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沈令仪。下周别每天都是数学。能不能掺点别的。”
“你基础最差的就是数学和物理。”
“我知道,但我想休息一下。”
林鹿溪还想继续争取一下。
“再不回去车不等你了。”
林鹿溪只好默默关上门离开了。
林鹿溪回到出租屋,书包放椅子,人倒床上放松着。
“呼...脑子要炸掉了。我再学数学我是狗。”